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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卷过长安城头,旌旗猎猎作响,却压不住宫墙深处那一声极轻、极冷的叩击——是董卓左手指节无意识敲击紫檀案角的声响。他并未看案上新呈的密报,目光只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上,像一头老狮在暮色里嗅到了血气。
“李儒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如砂石磨过青铜。
帘外应声而入者,一袭素袍,腰悬青玉佩,眉目清癯,正是董卓帐下首席谋主。他垂首立于三步之外,衣袖微垂,指尖隐有墨痕未净,似刚批阅完十数道军情简牍。
“王允府上,近月来可有异动?”
李儒抬眼,眸光如水镜映月,平静无波:“回相国,王允自半月前湖心亭与吕奉先密谈后,闭门谢客,唯召皇甫嵩、卢植、杨彪、张温等十余位朝臣入府,皆为旧日汉室重臣。另,段煨曾两次造访,俱以凉州同乡之谊叙话,未逾礼制。”
董卓喉结微动,冷笑一声:“叙话?段煨是凉州人,王允是太原人,隔着并、凉两州,叙什么乡谊?”他顿了顿,右手缓缓抚过案旁横置的蟠龙金锏,那锏身寒光凛冽,似含千钧杀意,“奉先那日,走了之后,可曾再踏王允府门?”
“未曾。”李儒答得极快,语气却沉了一分,“然……吕奉先近月出城九次,八次皆往东郊十里坡、灞桥渡、蓝田驿三处巡查,一次赴郿坞校场点兵。所行之处,皆为昔日丁原旧部屯驻之地。且——”他略一停顿,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,“昨夜,蓝田驿守将陈宫遣人密报:吕奉先于驿馆后院焚香三炷,设案向北而拜,案上供一白玉簪,簪尾刻‘蝉’字微纹。”
董卓瞳孔骤缩。
白玉簪,刻‘蝉’字。
这已不是试探,是祭。
是尚未得手,却已将人视作己有之祭。
他猛地攥紧金锏,指节泛白,案角一只青瓷酒樽“咔”一声裂开细纹,酒液蜿蜒而下,如一道暗红血线。
“好一个天地神女榜榜首……”他嗓音陡然沙哑,竟似被滚烫的炭火灼过喉咙,“王允藏得真深,连本相都瞒过了。他倒不怕天罚?不怕这榜首之名一出,整个长安城都要塌半边?”
李儒垂眸,未接此问,只低声续道:“更蹊跷者,在貂蝉本人。据安插于王允府内线报,自那日湖心亭密谈后,貂蝉便未再登临绣楼露面。其居所‘栖梧苑’四门紧闭,三日一送食,皆由王允亲信老妪出入。而苑中琴声,亦自此绝迹。”
“绝迹?”董卓眯起眼,眼中戾气翻涌,“她可是能引得西市百鸟绕梁三日不散的奇女子,琴声断了,是病了?还是……被拘了?”
“非病,亦非拘。”李儒终于抬首,目光如针,直刺董卓双目,“是封印。线报称,栖梧苑地底埋有七盏青铜灯,灯芯以昆仑雪蚕丝捻就,灯油混有玄冥寒髓与凤凰涅槃灰。每夜子时,七灯齐燃,光晕如茧,罩住整座小苑。此乃上古‘锁灵阵’雏形,专为镇压……神格初醒之体。”
董卓呼吸一滞。
神格初醒。
这四个字,比“天地神女榜榜首”更重、更险、更不可触碰。
寻常女子纵美若天仙,不过皮囊;可若神格初醒,则一身精魄已与天道隐线勾连,稍有不慎,引动反噬,轻则暴毙,重则方圆百里山崩地裂,气运逆冲,天象紊乱。昔年先帝欲纳何皇后为后,太史令观星三日,断言“星轨缠煞,宜缓三年”,方敢大婚——而何皇后,不过榜中中游。
貂蝉却是榜首。
榜首之神格,何其炽烈?何其霸道?
“王允……”董卓咬牙,齿缝间迸出森然二字,“他竟敢用锁灵阵困神女?他不怕遭天谴,魂飞魄散?”
“他怕。”李儒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钉,“所以他求的是‘可控之醒’。锁灵阵非为压制,而是‘养’。养其神华,凝其气韵,待其神格彻底稳定,再择吉日,以龙气为引,助其神格与选定龙主共鸣——届时,龙凤和鸣,天地赐福,才最圆满。”
董卓豁然起身,金锏重重砸在案上,震得残酒四溅:“选定龙主?!谁?!”
李儒沉默一瞬,袖中左手悄然掐算,指尖微颤,似有无形天机在指缝间奔涌溃散。他最终垂眸,只道:“相国,吕奉先三日前,已向您递上《请调西凉铁骑协防京畿》之表。表中言:‘京师危殆,贼氛暗涌,愿率麾下精锐,巡守终南、太白诸隘,保相国万全’。”
董卓浑身一僵。
终南、太白诸隘?那是通往郿坞的咽喉要道!更是王允府邸所在蓝田郡的侧翼屏障!
吕布此举,表面是尽忠护主,实则——是以军权为刃,悄然割断郿坞与长安之间所有通路,将王允府,置于自己羽翼之下,也置于……自己的监控之中。
“他连表都递了……”董卓缓缓坐回榻上,面色阴沉如铁,却不再暴怒,反而透出一股冰寒的清醒,“他既知神女榜榜首之重,又敢递此表……说明他已有八成把握,能夺其初夜。”
李儒颔首:“不止八成。线报还有一事:吕奉先近月所用战马,已非昔日赤兔。其新配坐骑,通体墨鳞,额生双角,嘶鸣之声如龙吟九霄——此乃‘墨麟’,传说中唯有龙主初登位阶、神格初融时,方能降服之灵驹。它不食粟豆,唯饮晨露与龙息。昨夜,此驹于校场长啸三声,引得长安城内三百余匹战马齐跪,马厩瓦檐,碎落青砖十七块。”
董卓闭目,良久,忽而低笑一声,笑声干涩,竟带三分悲凉:“原来……本相养了条龙,却不知它早已生角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如刀刮过李儒脸庞:“传令:即日起,吕奉先所辖兵马,调防范围扩至蓝田、杜陵、新丰三县。另,拨郿坞库藏‘赤蛟甲’一副、‘破军弓’一张、‘玄霜箭’百支,赐予吕奉先,以为嘉奖。”
李儒瞳孔微缩:“相国?!赤蛟甲乃龙鳞所铸,破军弓需龙力三重方可开弦——此二物,向为相国亲卫统领专属!”
“本相知道。”董卓摆手,神色漠然,“他既已是龙主,本相便给他龙主该有的器物。让他穿得威风些,骑得高些,看得远些……也好让他看清,这长安城的天,究竟是谁的天。”
李儒心头一凛,俯首:“诺。”
待李儒退去,董卓独自枯坐良久,忽而伸手,自案底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。帛书边缘焦黑,似曾遭雷火焚灼,却未毁其字。他指尖抚过那几个早已烂熟于心的朱砂小篆——《龙主承天录·卷三·神女契》。
其中一段赫然在目:“……神女榜首初夜之契,非强夺可得。须龙主以本源龙运为引,神格为媒,于‘七星连珠’之夜,登‘通天台’遗址,行‘叩天三礼’。礼成,则神女锁灵阵自解,神格倾泻如天河,灌入龙主体内。若礼未成而强索,则神格暴走,龙运反噬,轻者龙脉崩断,重者化为齑粉,魂消天地。”
董卓指尖停在“通天台遗址”四字之上,久久不动。
通天台……在终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