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:
“你选了第三条路。所以你主动赴宴,主动敬酒,主动在我面前演完这场温良恭俭让——为的就是让我看见这道印,听见这句话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梨花悬在半空,铜铃哑然。
青君喉头滚动,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。
陈业却已松开手,起身,负手踱至院中那棵老梨树下。他抬手,折下一枝盛放的梨花,花瓣雪白,蕊心一点嫩黄。
“蚀心引,解法有三。”他转身,将那枝梨花轻轻插进青君鬓边,“其一,华岳秘法,需以活人心头血为引,日日饲喂七七四十九日;其二,金丹真人以本命灵火煅烧三昼夜,代价是修为倒退一层;其三……”
他凝视着青君眼中那点将熄未熄的光,缓缓道:
“以‘长生契’逆炼其毒,化蚀为养,转引为脉。从此,你每活一日,蚀心引便替你涤一次经脉,洗一次骨髓。十年之后,此印非但不害你,反成你一道天然护体罡气。”
青君呼吸骤然停滞。
长生契——那是灵隐宗失传三百年的禁术,传说需以施术者一缕本命真魂为引,反向缔结生死同契。成功,则受契者寿元与施术者等同;失败,则施术者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
陈业竟……要为她用此禁术?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她声音嘶哑,终于破碎。
陈业却已转身,走向藏梨院最深处那扇常年紧闭的柴房。
“因为。”他背对着众人,声音散在晚风里,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你腕上这道印,和当年徐恨山师兄眉心那道‘锁魂钉’,是同一炉火里炼出来的。”
他推开了柴房门。
门轴发出悠长呻吟。
屋内无灯,却有幽光浮动。
墙角堆着陈旧木箱,箱盖半掀,露出一角泛黄纸页——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用朱砂绘就的符文,每一道笔画末端,都缀着一粒干涸的、暗褐色的血点。
而在房间正中,一张乌木案几上,静静躺着一枚青铜罗盘。
罗盘中央,并非寻常阴阳鱼,而是一幅旋转不息的微型星图。
星图中央,一颗黯淡的星辰,正随着陈业踏入门槛的动作,极其缓慢地……亮起一丝微光。
青君踉跄一步,扶住门框,指尖死死抠进木纹里。
她认得那罗盘。
那是徐恨山失踪前最后一夜,亲手交给陈业的“归墟引”。
传说,持此盘者,可循星轨逆溯因果,找到一切被抹去的痕迹——包括,当年那位在松阳洞天之外,将徐恨山一掌打入虚空乱流的……华岳真人。
陈业没有回头,只将那枝梨花轻轻放在罗盘边缘。
花瓣簌簌而落,其中一片,恰好覆盖在罗盘中央那颗初亮的星辰之上。
“顾棠音以为,”他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闷雷,“她在我徒弟身上种下的,是一道催命符。”
“可她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早就在等这道符。”
“等它亮起来。”
“好让我,顺着这缕光,亲手——”
“掀开她爹的棺材盖。”
院外,忽有钟声遥遥传来,三声,悠长,肃穆。
是赵黎宗山门方向。
庆功宴,将在三日后举行。
而抱朴峰峰主之位,将正式易主。
陈业终于抬步,走向柴房深处那面布满蛛网的墙壁。
他伸出手,五指张开,按在斑驳墙皮之上。
“轰隆——”
整面墙壁无声坍塌,砖石如齑粉簌簌剥落。
烟尘散尽。
一座幽深石阶,自地底蜿蜒而下,通向不可测的黑暗。
阶梯两侧,青铜灯盏次第亮起,灯火幽绿,映照出石壁上无数古老刻痕——
全是一模一样的名字。
徐恨山。
徐恨山。
徐恨山。
……密密麻麻,无穷无尽,仿佛整座山的岩脉,都被这个名字凿穿、浸透、铭刻。
灵隐倒退一步,撞在知微身上。
今儿死死咬住下唇,才没让呜咽溢出。
青君站在原地,鬓边那枝梨花,在幽绿灯火里,白得刺眼。
陈业立于石阶之首,身影被灯火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至黑暗尽头。
他未再言语,只缓缓抬手,向着那幽深石阶,轻轻一引。
动作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像在邀请。
又像在宣告。
——长生之路,从来不是独行。
而是有人为你执灯,有人为你断后,有人为你染血,有人为你……甘堕地狱。
而此刻。
那盏灯,亮了。
那条路,开了。
那柄剑,终于,真正出鞘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