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，展开，是一份誊抄的供词。纸页边缘焦黄，似被火燎过一角。他指着其中一行：“佘登科没说假话。他说你骗开內狱门，是真事；说你用青蚨纹在狱墙刻北斗，也是真事——可他漏了一句。他漏了你刻完北斗后，往第七星‘摇光’位吐了口血。那血里掺了你指尖割破的皮肉屑，混着青蚨纹朱砂，能引三日不散的蜂群。当日戌时，獄墙外飞来三百七十二只青翅蜂，尽数撞死在摇光位砖缝里。那蜂尸现在还在大理寺证物库里封着，可没人敢验——验了，就得查你陈家祖坟里埋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陈迹缓缓睁开眼，目光沉静如深潭：“三爷，您到底是谁？”

    胡三爷笑了，这次笑得极轻，极淡，眼角皱纹堆叠如山峦：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今夜子时，都察院监地牢最底层的丙字十七号牢房，会塌。”

    陈迹皱眉：“塌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自然塌。”胡三爷从竹篮底下抽出一截烧焦的木楔，木楔上刻着细密符文，“是有人撬松了承重梁。撬梁的人，此刻正在都察院监西墙外的枯井里泡着冷水。他泡一个时辰，等子时一到，井底的引信燃尽，梁塌，丙字十七号牢房塌，连带着隔壁十六、十八两间一起塌——那三间牢房，关着三个证人。一个姓李，是內狱老卒；一个姓赵，是当日值夜的文书吏；第三个，是佘登科的堂弟，佘登云。”

    陈迹呼吸微滞：“佘登云？他不是在洛城病死了？”

    “病死的尸体，今早在昌平码头被捞上来。”胡三爷把木楔放在陈迹掌心，“你腕上镣铐第三道锁，钥匙在我这儿。可我不给你。因为今夜你若开了锁，就会被当成越狱凶犯，当场格杀。你得等塌，等乱，等所有人以为你被活埋在瓦砾里时……再爬出来。”

    陈迹握紧木楔，符文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
    胡三爷忽然凑近，声音压得只剩气音：“你爹教你的最后一课，不是怎么杀人，是怎么让人以为你死了。青山弟子，从来不怕死，只怕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直起身，拎起竹篮：“酒喝完了，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陈迹忽然开口：“三爷，阿夏她……”

    胡三爷脚步一顿，没回头：“张夏姑娘今晨巳时三刻，已乘快船离京，去金陵了。她让我转告你——崇礼关的婚书，她亲手烧了。灰撒进了秦淮河。她说，若你哪天真想明白了什么叫情爱，就去秦淮河上找一艘画舫，舫头挂红灯笼，灯上写‘青蚨’二字。”

    铁门再次合拢，落锁声清脆。

    陈迹坐在黑暗里，把木楔贴在左耳垂后的雀爪印上。符文与血灰相触，竟微微发烫。他忽然听见头顶气孔外，有极细的振翅声掠过——是蜂，青翅蜂，正绕着气孔盘旋，翅膀振动频率，恰好是青蚨纹第七星的节律。

    他慢慢松开手，让木楔滑入袖中。

    子时将至。

    监牢深处，某根承重梁的榫卯缝隙里，一缕青烟正悄然升起，细若游丝，却执拗地，向上蜿蜒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