迹眯起眼。
五名官员簇拥着一名绯袍老者立在门口。老者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胸前绣着仙鹤补子,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礼尊。他身后一人,身着青袍,腰佩玉珏,正是刑部尚书郑砚;再旁一人,玄色官服,手持一卷素册,乃大理寺卿周允。
三法司主官,竟在申时末齐聚死牢。
陈礼尊没进牢,只站在门外,目光如刀:“陈迹,你可知罪?”
陈迹没起身,也没看他们,只将手中空碗轻轻放在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不知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不知何罪。”
陈礼尊冷笑:“佘登科供词在此,言你亲率三人夜闯洛城內狱,以迷烟惑守卒,以火油焚牢门,劫走靖王世子及钦犯姚景明。更有密谍司文书佐证,你当日确在洛城,且出入內狱三次。”
“文书?”陈迹终于抬眼,目光扫过郑砚手中捧着的卷宗,“敢问郑尚书,那文书上,可盖着密谍司‘海东青’铜印?”
郑砚一怔,下意识翻开卷宗,只见印文模糊,墨色浮于纸面,显是新盖不久。
“印鉴可验。”陈迹道,“若无海东青印,便是伪造文书。若伪造文书构陷勋爵,依大宁律,反坐。”
陈礼尊面色微变,却仍冷笑:“空口无凭!佘登科亲笔画押,字字分明!”
“画押?”陈迹忽然笑了,“他左手写字,还是右手?”
陈礼尊皱眉:“自然右手。”
“那就奇了。”陈迹淡淡道,“佘登科右臂三年前已被齐贤谆的人斩断,接的是假肢。他所有书信、契约、画押,皆用左手。若都察院所持供词为右手所书,便是他人代笔,再逼他按印——此等手段,齐贤谆当年用过三次,最后一次,是在构陷工部侍郎杨慎时。”
死寂。
郑砚与周允互望一眼,郑砚额头已渗出细汗。
陈礼尊喉结滚动,强声道:“即便如此,你与靖王世子同逃,人证俱在!”
“人证?”陈迹终于站起身,镣铐哗啦作响,“请问陈御史,您所谓人证,如今可在堂上?还是在都察院地牢?若在堂上,我愿当面对质;若在地牢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,“那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,手腕被铁环勒得见骨?是不是也饿了三天三夜,只靠一碗掺了巴豆的糙米饭吊命?”
陈礼尊脸色骤青。
就在此时,牢外忽有小吏跌跌撞撞冲进来,扑通跪倒:“禀、禀御史大人!密谍司金猪大人……带了圣旨,正在都察院正堂候着!说奉陛下口谕,三法司即刻移驾,不得延误!”
陈礼尊浑身一僵。
郑砚脱口而出:“圣旨?陛下何时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洪亮嗓音自走廊尽头传来:“圣旨到——!”
火把光亮猛地一晃,金猪大步踏进牢门,身后跟着两名内廷宦官,其中一人手捧明黄卷轴,另一人捧着一方紫檀托盘,上面静静卧着一枚铜印——印纽雕作青鸾展翅,印面赫然是四个阳文小篆:**海东青令**。
金猪目光如电,扫过陈礼尊三人,最后落在陈迹身上,只短短一眼,却似千钧重担卸下。
他转向宦官,宦官展开圣旨,尖声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着即提审洛城劫狱案涉案人等,三法司即刻会同密谍司,于都察院正堂开审。钦此。”
宣毕,宦官将圣旨交予陈礼尊,又捧起托盘上铜印,高高举起:“另,陛下口谕:海东青令即刻启用,凡涉此案之人证、物证、卷宗,密谍司有权先行查验、封存、提调。违者,以欺君论。”
陈礼尊脸色惨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郑砚与周允垂首肃立,额角沁汗。
金猪上前一步,亲自解下陈迹手上镣铐,铁链坠地,铿然有声。他低声只说一句:“师父,陛下昨夜召见姚太医,今晨密召密谍司十三处主事,审了三个时辰。”
陈迹活动着手腕,没说话。
金猪又道:“佘登科不在都察院。他昨日午时,已在西市口被齐家‘失手’打死。尸首刚抬进都察院停尸房,仵作验出他腹中尚有未化尽的参片——齐家给他吃了三年的人参,就为养着他这张嘴。”
陈迹抬眼:“所以,供词是假的,人证是死的,文书是造的。”
“不。”金猪深深看他,“供词是真的,人证是活的,文书也是真的——只是写供词的人,不是佘登科,是齐斟酌。”
陈迹瞳孔骤然收缩。
金猪声音压得更低:“齐斟酌昨夜密见都察院佥都御史,亲手写下供词,签了佘登科的名字,按了血指印。他以为没人知道……可密谍司在都察院灶房埋了三年的老鼠,听见了。”
牢中烛火猛地一跳。
陈迹望着金猪,忽然问:“他为何这么做?”
金猪沉默片刻:“因为他知道,若齐家倒,他第一个被推出去祭旗。他写的供词里,删去了你劝他弃暗投明的那段话,删去了你替他挡过三箭的旧事,只留下你‘蛊惑’他的字句。他想用你的命,换齐家苟延残喘三年。”
陈迹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清明,再无波澜。
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只空碗,用袖子仔细擦净,然后递给金猪:“替我谢谢姚先生。”
金猪接过碗,郑重收好。
陈迹整了整衣襟,抬步走向牢门。经过陈礼尊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,声音轻得只有对方能听见:
“陈御史,您刚来京城,还没见过齐阁老家的祠堂吧?”
陈礼尊猛地抬头,却只见陈迹背影挺直,步入火把光明之中,镣铐已除,步履如常,仿佛方才那方寸囚牢,从来未曾困住他分毫。
都察院正堂,檀香缭绕。
陈迹坐在案侧,未戴枷锁,未着囚衣,只一身素净青衫,袖口微卷,露出手腕上那道未消的紫痕。
堂上三法司主官端坐,堂下皂隶肃立。
堂外,百姓已围满整条街巷,人声如沸,却无人喧哗——因金猪亲自坐镇大门,身旁立着十二名密谍,皆黑衣裹甲,鸦雀无声。
陈迹抬眼,望向堂外灰蒙蒙的天色。
酉时三刻。
离胡三爷的骡车驶出古北口,还有六个时辰。
离梁狗儿与梁猫儿藏身的草原敖包,还有九百里。
离他真正能松一口气的时候……还差最后一刀。
他慢慢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檀香,有铁锈,有远处飘来的、极淡的羊膻味。
像胡三爷灶房里的味道。
他唇角微扬,终于,无声地,笑了一下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