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谢珩书房里半卷未写完的《北境屯田策》,和他枕头下压着的青溪县三十七个村子的户册!他若真谋反,为何不招兵买马,却挨家挨户登记流民姓名、子女几人、能耕几亩地?”
他猛地抬手,镣铐撞上榆木案沿,发出一声闷响:“齐贤谆要他的命,不是因为他谋反,是因为他活得比齐家更像个人!”
死寂。连灯焰都凝住了。
佥都御史胸口剧烈起伏,良久,他缓缓松开手指,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信,轻轻推至案前:“陈迹,你知道齐阁老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么?”
陈迹盯着那封信。火漆印是朵怒放的墨梅——齐家宗祠信物。
“因为你动了他的根。”佥都御史声音沙哑,“去年冬,你在密谍司查靖王旧案,调阅了二十年前所有北境边军调令。你发现永昌十八年,齐贤谆以巡边为名,三次绕道青溪县,每次停留七日。你查了驿站存档,他住的都是同一家客栈,叫‘归雁居’。你又查了归雁居账簿,发现那三年,每逢齐贤谆入住,客栈都会多出一笔‘修缮银’,数目恰好是青溪县当年夏税总额。”
他停顿片刻,看着陈迹渐渐苍白的脸:“你顺着这条线往下挖,挖到了青溪县西三十里的鹰愁涧。那里有座废弃铁矿,矿洞深处,埋着三十七具尸骨。每具尸骨旁,都压着一块刻字青石——‘青溪县XX村陈氏’。而矿洞入口,用朱砂写着一行字:‘奉齐阁老谕,封矿永绝’。”
陈迹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“你猜那些人是谁?”佥都御史轻声问,“是你父亲陈砚,和当年跟着他一起告御状的三十六个青溪县乡老。他们状告齐贤谆在青溪县强征‘河工银’,实则私筑别院。状纸递到通政司,次日,齐贤谆便到了青溪县。七日后,他们进了鹰愁涧,再没出来。”
灯焰倏然暴涨,惨绿光芒大盛,将两人影子狠狠压在墙上,扭曲如鬼。
“齐阁老不是怕你扳倒他。”佥都御史一字一顿,“他是怕你活着走出这扇门,把鹰愁涧的青石,一块块搬出来,摆在午门外的青砖地上。”
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接着是狱卒压低的禀报:“大人,谢昭姑娘来了,说……说有要事面呈。”
佥都御史眉头紧锁:“不见。”
“她说,若不见,便当场咬舌自尽,让都察院监第一桩人命案,落在武襄子爵入监当日。”
佥都御史猛地站起,袍袖带翻灯盏,绿焰狂跳。他盯着陈迹,眼神复杂难辨,似怒,似惧,又似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。
“你最好祈祷她带来的不是另一把刀。”他咬牙道,转身拂袖而去。
门开又合,惨绿灯光下,陈迹独自伫立。铁链垂落,映着灯影,竟似一条盘踞待噬的青龙。他缓缓抬起左手,借着灯影遮掩,拇指悄悄抵住食指第二指节——那里有一道细微凸起,是常年按压弩机扳机留下的茧。这茧的位置,与《青山引》心法所述“青龙衔珠”之位,分毫不差。
他闭目,喉结上下滑动一次。
再睁眼时,目光已如寒潭深水,平静无波。
无光狱外,暮色正沉。都察院监高墙之上,一只灰雀振翅掠过,翅尖沾着未干的雨水——今日申时三刻,京城确有一场急雨,来得突然,去得也疾,只湿了青瓦,未及润土。
而烧酒胡同口,胡三爷的骡车队早已散去。唯有一辆空车停在巷尾,车辕上搁着半块冷硬的烤红薯,表皮焦黑,内里微黄,尚余三分暖意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