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环视众人，银面覆霜，虎蟒袍猎猎无声，却似有千钧重压倾泻而下：
“谁愿随我，赴渊墟，点玄牝，镇溟渊？”
话音落处，石室穹顶簌簌落下细尘。远处，第七层方向，传来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跳的“咚——”，紧接着，是第二声，第三声……节奏越来越快，越来越急，仿佛有什么庞然之物，在深渊之下，正缓缓苏醒。
魏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得弯下腰，肩膀耸动，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。他却死死盯着李仙，咳声未歇，已嘶哑开口：“……我……去。”
彭秋落霍然起身，横刀拄地，刀尖嗡鸣：“监真卫，职责所在。”
铁夫抹了把脸上的血，咧嘴一笑，露出沾血的牙齿：“鉴金卫……管钱不管命？老子偏要管一回命！”
白清浩、孙碑孙分、卫寻、刘庆表……六人相继撑地站起，虽步履踉跄，却无人退后半步。就连被缚在角落的贺妙手，也抬起染血的脸，眼中有火焰复燃：“渊墟门……老子摸了七年，最后这一程，也算死得明白。”
李仙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海冢深处咸腥阴冷的气息涌入肺腑，却奇异地带来一股灼热——那是易九帆残留在墓道里的不甘，是魏矗喉头未咽下的血气，是彭秋落刀锋上未散的杀意，是所有人胸膛里仍在搏动的心跳。
他抬手，解下虎蟒袍外罩，露出内里玄黑色劲装。左臂衣袖褪至肘部，露出小臂上一条蜿蜒如活物的暗金纹路——那是他昨夜彻夜研读《乾坤衣记》后，以自身精血为墨、纯罡为笔，在皮肤上刺下的第一道“枢纹”。纹路末端，一点朱砂未干，正微微发烫。
“走。”李仙迈步，银面映着跳动的烛火，如寒潭深处升起一轮冷月，“第七层，渊墟门。”
他率先踏入石室尽头那扇被藤蔓覆盖的暗门。门后，是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，阶壁湿滑，水珠滴答，每一步落下，脚下便有幽蓝微光悄然亮起，如星火燎原，照亮前路。那光芒，竟与“救命伞”伞面银线亮起时的色泽，一模一样。
彭秋落紧随其后，刀鞘轻叩石阶，发出笃笃声响。
魏矗扶着墙壁，一步一步挪下台阶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脚印。他忽然停下，回头望了一眼石室篝火——火光映照下，那柄被遗弃在地的“救命伞”，伞面幽光流转，三百六十根银线正无声搏动，如同……一颗等待被唤醒的心脏。
第七层，到了。
石阶尽头，是一扇高达十丈的青铜巨门。门上无锁无扣，唯有一幅巨大浮雕：一尊披甲神祇单膝跪地，双手托举一鼎，鼎口喷薄而出的，不是烈焰，而是无数条纠缠翻腾的黑色水龙。水龙怒目獠牙，却全被神祇臂甲上延伸出的锁链死死捆缚。锁链尽头，并非钉入石壁，而是没入神祇自己的胸膛——那里，一颗心脏正被数根锁链贯穿，搏动着，喷溅出粘稠的、泛着幽蓝的血。
“玄牝炉……就在门后。”李仙仰头，声音低沉，“而点燃它的火种……”
他缓缓抬起左手，小臂上那道暗金枢纹骤然炽亮，朱砂红点如血滴落，悬于指尖，凝而不散。
“需要一个人的全部神魂、全部寿元、全部……不灭之念。”
魏矗站在他身侧，望着那滴血珠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惨白，却奇异的平静：“李兄，若我点燃它，算不算……替我姑姑，还了玉城百姓一份债？”
李仙侧目，银面下目光如电：“不算。这只是你……为自己，挣一条活路。”
魏矗大笑，笑声在深渊回荡，竟有几分少年意气。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，露出心口——那里，一道淡金色的凤凰印记若隐若现，正是魏氏嫡脉血脉烙印。
“好！”他厉喝一声，右掌并指如刀，毫不犹豫，狠狠插向自己心口！
指尖触及肌肤的刹那——
李仙的左手闪电般探出，两指如钳，稳稳夹住魏矗手腕！
“你还不够格。”李仙声音冷硬如铁，“点燃玄牝炉，需心念通明，无惧无悔，更需……一身纯粹无瑕的‘沧溟真炁’。你体内混杂定海卫浊气、监真卫戾气、还有你自己熬出来的怨气，点火即炸，渊墟门毁，玉城沉海。”
魏矗僵住，眼中血丝密布，却无半分怒色，只余茫然。
李仙松开手，转向彭秋落：“彭兄，监真卫‘净心咒’，可涤荡神魂三日不染尘垢。”
彭秋落一怔，随即肃容：“可。”
又转向铁夫：“铁兄，鉴金卫‘淬魄酒’，可提纯真炁，凝练如汞。”
铁夫拍胸：“有！三坛！”
李仙再看向魏矗，目光如刀：“你需在此静坐三日，由彭兄诵咒，铁兄灌酒，涤尽杂念，淬炼真炁。三日后子时，若你心如明镜，炁若琉璃，我亲自为你，引燃玄牝。”
他顿了顿，银面转向青铜巨门，声音如洪钟贯耳：
“而在此之前……我要先完成一件事。”
李仙转身，面向众人，右手探入鱼腹宝囊，缓缓取出一物——
那是一方手臂粗细的乌黑方盒，盒面无纹无饰，触手冰凉，却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沉重。盒盖边缘，三道细如发丝的银线正微微搏动，与青铜门上神祇胸膛的锁链，遥相呼应。
“乾坤衣。”李仙低语，指尖抚过方盒表面，“易九帆毕生未竟之业，今日……由我续写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左手小臂枢纹爆发出刺目金光，右手五指如钩，猛扣方盒顶端——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，方盒应声开启。
盒内，并无衣袍，唯有一团氤氲流转的混沌雾气。雾气中心，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小鼎，鼎身铭文古奥，正是“玄牝”二字。鼎口微张，仿佛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口。
而雾气之外，三百六十根比“救命伞”更纤细、更幽暗的银线，正从盒壁延伸而出，如活物般轻轻摇曳，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……饥渴。
李仙将方盒高高举起，混沌雾气翻涌，银线如蛇昂首，齐齐指向青铜巨门上的神祇心脏。
“诸位。”他声音凛冽，穿透深渊回响，“请助我——”
“铸衣！”
话音未落，彭秋落横刀出鞘，刀锋斜指苍穹，一股浩然正气自刀尖喷薄，化作青色光柱，直灌方盒！
铁夫仰天长啸，双掌猛击胸膛，喷出一口赤金色精血，血雾如雨，尽数洒向盒中混沌！
白清浩、卫寻、刘庆表……六人齐齐盘坐，手结法印，六道不同色泽的真炁光流，如百川归海，汹涌注入方盒！
贺妙手、王智穷、韩念念三人虽被缚，却嘶吼着，将残存的最后一丝内炁，通过地面石缝，疯狂灌入方盒底部！
整个第七层，地动山摇。
青铜巨门上的神祇浮雕，眼中幽光骤亮！
方盒内，混沌雾气疯狂旋转，青铜小鼎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，三百六十根银线瞬间绷直，如弓弦拉满，发出刺耳尖啸！
雾气深处，一缕缕玄黑色丝线，开始交织、缠绕、延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