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有风雪呜咽。
顾恒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,又抬头望向半空——异虎已悄然落地,额心竖目光芒渐黯,却依旧死死盯着沈崇,眼神不再是野兽的凶戾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悲怆的执念。
它在等。
等那个真正能劈碎它头颅的人。
沈崇缓缓摘下兜帽。
寒风吹乱他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。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雪没过靴面,无声。
他再走一步。
雪地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,印边竟无丝毫融雪之迹,反而凝起一层薄薄白霜。
第三步,他停在异虎三丈之外。
异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不是威胁,倒像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。
沈崇抬起右手。
没有握拳,没有结印,只是五指微张,掌心朝上。
掌心之中,一缕极淡的白气缓缓升腾,如烟似雾,却在升腾途中,悄然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弧线——
那是太极图中,阴鱼之眼的位置。
也是陈成当年,在文老膝下习练养生太极第一千零八遍时,于掌心无意间凝出的第一缕“气机”。
不是杀招。
不是秘术。
是根基。
是源头。
异虎浑身长毛倏然炸起,额心竖目猛地大亮,金光暴涨,竟将整片松林映得一片惨白!
它看到了。
它认出了。
那缕白气里,有它曾被碾碎的脊骨,有它曾被撕裂的经络,有它第一次尝到恐惧时,心跳漏掉的那一拍。
更有……它此刻正在疯狂模仿、却始终无法真正理解的——
“节奏”。
不是快,不是重,不是刚猛或柔韧。
是“势”。
是“机”。
是力未至而意已决,是腿未落而天地同震。
异虎四肢猛然一沉,膝盖弯曲,脊背弓起,额心竖目金光暴涨到极致,几乎要从中淌出血来——它在竭力捕捉,竭力模仿,竭力将那一缕白气中的“势”,刻进自己的妖魂深处!
可它终究是人。
是妖。
它不懂“养生”。
不懂“太极”。
不懂那看似缓慢的一招一式里,藏的是万古长河奔涌不息的生机,是阴阳轮转生生不息的脉动。
它只知毁灭。
只知复仇。
只知那一腿劈落时,世界如何寂静。
沈崇静静看着它。
看了三息。
然后,他缓缓合拢五指。
掌心白气,寸寸消散。
异虎额心竖目金光骤然一滞,随即如烛火被风吹熄,彻底黯淡。
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,左前爪支撑不住,重重跪入雪中,溅起一片雪雾。
它低下头,硕大的头颅深深埋进前爪之间,肩膀剧烈起伏,却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风雪重又落下。
温柔,寂静,覆盖万物。
沈崇转身,走向顾恒。
经过异虎身边时,他脚步未停,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,轻得只有风雪能听清:
“它赢不了。”
顾恒喉结滚动,想问为什么,却见沈崇已走到自己面前,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小块烤得焦香的青银龙肉,还冒着热气。
“吃吧。”沈崇说,“吃完,送它上路。”
顾恒一怔。
沈崇却已转身,走向那几具被银梭钉死的黑衣人尸首。他蹲下身,手指拂过其中一人脖颈——那里,皮肤下竟浮现出蛛网般的淡金色纹路,纹路中心,一枚极小的“雷”字若隐若现。
“……是雷火宗外围弟子。”沈崇声音平淡无波,“他们放虎,是为了引你出来。虎是饵,你是鱼,而我……是意外。”
顾恒如遭雷击,脸色煞白:“雷火宗?他们……他们怎么会……”
“他们一直在查文老。”沈崇站起身,抖落指尖一点金粉,“查他女儿的死,查他徒弟的失踪,查他这些年所有接触过的人。而你,恰好是他最后一位公开收下的记名弟子。”
风雪忽然猛烈起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崇抬手,抹去睫毛上凝结的冰晶,目光越过茫茫雪岭,投向北方。
那里,是内城方向。
也是文老离去的方向。
“文老走前,留了三句话。”沈崇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凿进顾恒耳中,“第一句:若见异虎,代我抚其额心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跪在雪中的巨兽。
异虎似有所觉,缓缓抬起头,金瞳里水光氤氲。
沈崇迈步上前,伸出手。
异虎没有躲。
他手掌落在它额心竖目之上,动作轻柔,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“第二句:若它寻来,莫杀,喂它食,养它伤,待它筋骨重铸,再教它……什么是‘慢’。”
沈崇的手,在异虎额头上缓缓摩挲。
异虎闭上眼,喉间滚出一声悠长低鸣,竟似呜咽。
“第三句……”沈崇收回手,目光重新变得清冷,“若它终不能悟,便替我……送它一场真正的‘雷劫’。”
顾恒呆立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冻结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文老不是逃。
是退。
退到一个连雷火宗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,去布置一场跨越生死的局。
而沈崇,是钥匙。
是引子。
更是……那场雷劫的执斧人。
“阿成……”顾恒声音嘶哑,“你到底……是谁?”
沈崇没回答。
他只是解开斗篷,露出内里素白中衣。衣襟微敞,露出锁骨下方一点朱砂痣——形状,赫然是一枚微缩的太极图。
他抬手,指向异虎左前爪那道紫黑色旧伤。
“看那里。”
顾恒顺着他手指望去。
只见那道早已结痂的旧伤边缘,此刻正有丝丝缕缕的白气,正从异虎皮毛之下悄然渗出,如活物般蜿蜒爬行,所过之处,紫黑痂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软化、最终簌簌剥落。
露出底下新生的、泛着淡淡玉色的筋肉。
“……你在帮它疗伤?”顾恒震惊。
“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