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千疮百孔的法衣，抬手扯了扯袖口，遮住露出的焦黑里衣，又捋了捋被烧去大半的胡须。
...
壬水一出，万流俯首。
那不是先天之水的威仪——不靠法诀，不凭符箓，亦无需咒言敕令。它自金丹深处升腾而起，如月华初涌，似天河倒悬，无声无息，却已悄然浸透整片海域。浪尖上翻腾的妖邪忽觉周身一滞，手中妖火、血雾、毒瘴皆如被冰水浇头，焰光黯淡，腥气溃散；浪底潜行的虾兵蟹将则浑身甲壳发麻，触须痉挛，竟不由自主地松开利爪，任由水流裹挟着自己向螭龙方向浮升。
江隐立于浪脊之上，龙首微扬，双目琥珀色光芒流转，瞳中映着天边那道赤霞与十字霞光交叠的奇景。他并未张口，可声音却如钟鼓般在每位修士心窍中震荡开来：“水势未平，妖氛未靖，诸君且随我定此一浪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龙躯陡然暴涨至百丈，通体青鳞泛起幽蓝冷光，每一片鳞下都隐隐透出金纹，那是壬水凝练至极所生的先天道痕。他尾尖轻摆，一道银白水线自海面迸射而出，直贯云霄，竟在半空化作一条奔涌不息的虚幻天河，横亘于巨浪之前。那浪虽高逾百丈，浊浪如山，可在天河投影之下，竟似被无形巨手按住咽喉，轰然一顿！
“起！”赤明真人见状大喝，赤袍猎猎，双手结印如托烈日，身后祝融法相再显，这一次却非八丈，而是三十六丈，足踏熔岩，手捧金乌，赤焰如雨倾泻而下，尽数注入江隐身前那道天河虚影之中。火助水势，水蕴火形，二者交融，竟在浪前凝成一道琉璃色水幕，其上浮沉万千符文，皆是《太初壬水真经》残章所化，字字如珠，粒粒生光。
天妃宫方向，两位神女亦齐声诵念《安澜真诰》，素手挥洒间，十二枚玉鱼跃出袖口，在空中排成北斗之形，鱼口喷吐清辉，汇入水幕之后，登时令其澄澈如镜，映照天光云影，竟将浪中群妖倒影尽数摄入其中——倒影一显，便有妖物神色恍惚，动作迟滞，仿佛魂魄已被摄去三分。
“好个螭龙真君！”王大头在远处浪峰上看得咬牙切齿，双掌猛拍水面，嘶吼道，“还不快祭‘断潮钉’？！”
话音未落，六道黑芒自浪底激射而出，呈六角星阵，直刺水幕中心。那是分浪宗镇宗之宝，以北海玄铁炼就，钉头刻有“截”“断”“崩”“裂”“枯”“竭”六字魔纹，专破水系神通，曾钉死过三头四境蛟龙。
然而就在六钉将要撞上水幕之时，江隐龙口微张，吐出一缕白气。
那气初时细若游丝，转瞬即化作九道龙吟——非是声波，而是九重叠浪，层层推进，每一重皆含不同水性：第一重温润如春霖，第二重凛冽如霜刃，第三重绵密如蛛网，第四重厚重如玄岳，第五重迅疾如电瀑，第六重沉郁如古渊，第七重浩荡如沧溟，第八重清越如钟磬，第九重寂然如太初。
九重叠浪撞上六钉，竟未爆发出惊天巨响，只闻“噗、噗、噗……”六声轻响，如熟透果子坠地。六枚断潮钉表面魔纹逐一崩解，黑气溃散，铁钉寸寸龟裂，最终化作六捧灰烬，随风而逝。
“你……你怎会……”王大头喉头一甜，喷出一口黑血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，“壬水九叠……那是浪荡君当年渡劫时才悟出的秘术！你一个三境螭龙，如何能用？！”
江隐不答，龙眸微垂，目光扫过远处浪中那些被倒影摄魂、摇摇欲坠的妖邪，忽然开口，声如寒潭击石：“尔等本是南海水族，或生于礁盘，或孕于涡流，或栖于深谷，何曾真正归附魔道？不过是受人胁迫，饮了混海八圣所赐的‘堕鳞酒’，才致鳞甲发黑、灵智蒙尘。今日我以壬水洗浪，亦可洗尔等逆鳞。”
言罢，他龙首低垂，额间金纹骤亮，一滴湛蓝水珠自眉心沁出，悬浮于空，随即“啪”地一声碎裂，化作亿万点星芒，如细雨洒向整片海域。
星芒所及之处，但凡水族妖邪，皆觉额头一凉，随即一股清冽之意直冲灵台。不少虾兵蟹将捂着脑袋惨叫起来，背甲上黑斑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原本青灰或赤红的本色鳞甲；几头披着人皮的鲛妖更是在岸边滚倒在地，撕扯脸上假面，露出泪流满面的真容——原来她们是十年前被掳走的渔村少女，早被炼成傀儡，今日一朝清醒，伏地痛哭，声震海天。
“你……你竟敢坏我大事！”王大头目眦欲裂，猛然撕开胸前衣襟，露出胸膛上一道猩红烙印——正是混海八圣共署的“血契纹”。他狂笑着抓破烙印，鲜血狂涌，竟在空中凝成一头狰狞血鲨，张口便向江隐身侧扑来！
血鲨未至，一股腐臭腥风已扑面而来，所过之处海水沸腾，白骨浮沉，分明是献祭精血催动的禁忌之术。
江隐却只轻轻一摆尾。
不是摆尾，而是甩尾。
一道水鞭自浪底抽出，看似柔韧，实则坚逾金刚，鞭梢缠住血鲨脖颈，猛地一绞——
“咔嚓！”
血鲨头颅应声断裂，尸身尚未落地，便被水鞭抽成漫天血雾。雾中尚有残魂哀鸣，却被江隐身侧忽然浮现的十二枚玉鱼一吸而尽。原来天妃宫神女早已悄然布下“收魂阵”，只待此刻。
就在此时，天边赤霞忽地剧烈翻涌，如沸汤滚雪，那道横贯苍穹的赤痕竟开始扭曲、收缩，仿佛正被一股更雄浑的力量强行压缩、折叠。紧接着，一声清越长啸自海外极远处传来，如金石相击，似古琴裂帛：
“雷尊，你既不敢露面，那这南海，便由我代你管上百年！”
啸声未歇，赤霞骤然内敛，缩成一点赤芒，继而“砰”地炸开，化作漫天火雨，纷纷扬扬洒向海面。火雨所落之处，并未焚毁一草一木，反倒令海水蒸腾起氤氲白气，白气升腾之间，竟凝成无数赤色莲花，浮于浪尖，莲心燃烧着幽蓝火焰——正是浪荡君所合天象“赤莲焚世相”的第七变，亦是最后一变。
火莲一现，整片海域温度陡降，浪涛之声戛然而止，连风都凝滞了半息。
“他……他竟真将雷尊逼退了？”赤明真人仰望天际，声音发颤。
江隐却忽然龙躯一震，眉心金纹急速明灭，仿佛承受着莫大压力。他缓缓抬头，望向赤霞消散之处，喃喃道：“不……不是逼退。是雷尊主动收手。他在……等什么。”
话音刚落，海底深处忽有一声沉闷龙吟响起。
那吟声极低，却如雷贯耳，震得所有修士金丹嗡鸣，元神动摇。就连天妃宫那两位神女也面色苍白，扶住礁石才未跌倒。
“那是……”清月仙子霍然起身，素手紧握云车扶手，指尖泛白，“东海老龙王的‘定海吟’？他怎会在此时出手？！”
几乎同一刹那，整片南海海面开始下沉。
不是浪落，而是海床塌陷。数十里海域如被巨兽吞噬，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凹陷，形成一个巨大漩涡，漩涡中心漆黑如墨，不见底，不反光，连天光都被吸了进去。
漩涡边缘，浪涛反而静止，如同被冻结的玻璃，折射出诡异扭曲的天影。
“不好！是‘沉渊劫’！”赤明真人失声惊呼，“传说东海老龙王每逢大劫，便会引动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