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初之先,元气未分。混混冥冥,黄天为门。玄黄孕虚,化生兆民。我承一炁,通幽达冥。八极之内,六合之中,气随我转,法随我生。乾元定位,坤舆载形,震雷...
壬水一出,海面霎时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抚过,浪头未至,涛声先滞。那数十丈高的浊浪在距岸三里处轰然顿住,浪尖上翻腾的妖邪尽数僵直,虾头蟹爪悬于半空,鱼鳞人面凝在浪脊,连那腥臭妖风也似被冻住,只余呜咽般的气流在浪底嘶鸣。
江隐龙躯盘旋而起,丈许金鳞在赤霞映照下泛着冷冽青光,双瞳琥珀色愈深,瞳仁中竟有细小漩涡缓缓旋转——那是壬水真意所凝的“渊眼”,可摄万流,可镇百脉。他尾尖轻点海面,一道幽蓝水线倏然射入浪腹,如银针刺入鼓胀皮囊,顷刻间整道巨浪发出沉闷长吟,浪体自内而外泛起层层涟漪,浊水渐清,浮沫尽敛,连裹挟其中的妖气都被碾作齑粉,簌簌飘散如灰。
“敕!”
一声清叱自天妃宫方向传来。
那主持平浪咒的神女见状,手中玉磬陡然一震,清辉暴涨三倍,化作千缕丝线缠上江隐所布壬水之网。两股力量无声相融,水网骤然扩张,由三里延展至十里,再至二十里——浪墙高度随之寸寸坍缩,从三十丈、二十丈、十丈……直至仅余三尺余高,如一条温顺银带贴着海面缓缓推来,浪尖上甚至浮起几尾银鳞小鱼,摆尾游弋,全无凶戾。
可就在此时,海心深处忽有异响。
不是雷鸣,不是潮啸,而是极低极沉的一声“咔嚓”,仿佛万载玄冰初裂,又似地脉深处某根绷紧的筋络骤然崩断。江隐龙首微偏,瞳中渊眼骤然收缩——他分明看见,那被自己壬水驯服的浪体之下,海床竟裂开一道幽暗缝隙,宽不过尺许,却深不见底,缝隙边缘的玄武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蛛网状白霜,霜纹蔓延所及,海水瞬时凝成剔透冰晶,晶体内竟浮现出无数细小符文,流转不息,赫然是失传已久的《海藏镇狱经》残篇!
“是海藏裂隙!”赤明真人暴喝出声,赤袍猎猎倒卷,“四十年前祖师飞升前,曾以天火沸海相封印此隙!这裂缝……是被大雷王与浪荡君斗法震开了?!”
话音未落,那冰晶缝隙中猛地喷出一股黑气。
非烟非雾,浓稠如墨,甫一离隙便自行聚拢成形——竟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螭龙虚影!龙首无角,双目空洞,颈后却生着七枚骨刺,每枚骨刺顶端都悬着一盏幽绿鬼火,火光摇曳间,映出无数扭曲人脸:有披发跣足的古巫,有身着鲛绡的海女,有断臂独目的渔夫,更有数张面孔分明是此刻正立于岸边的散修!其中一张脸,赫然便是方才献鲛珠的锦袍青年!
“啊——!”那青年惨叫一声,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,指缝间竟渗出缕缕黑气,与空中螭龙虚影遥相呼应。他身后两名同伴亦同时面色发青,耳后浮起蛛网状黑纹,踉跄跪倒,口中溢出腥臭涎水。
“噬魂引!”清月素袖翻飞,指尖疾划,三道银光如梭射出,瞬间钉入三人眉心。银光入体,三人身上黑纹顿止,但那螭龙虚影只是微微一顿,七枚骨刺上鬼火反而暴涨,幽绿光芒如活物般舔舐空气,所过之处,连天妃宫洒下的清辉都为之黯淡。
江隐龙躯猛震。
他认得这气息。
壬水本为先天之水,万流之宗,最擅涤荡阴秽。可此刻壬水扫过那黑螭虚影,竟如泥牛入海,非但未能消融分毫,反被其吸去一丝水元,虚影龙躯竟凝实三分!更可怕的是,他龙丹深处那枚金丹,竟隐隐与那七枚骨刺产生共鸣——每一次鬼火明灭,金丹表面便浮起一道细小裂痕,裂痕中渗出的并非金光,而是与黑螭同源的幽暗水汽!
“孟渊!”樊菲厉喝,折扇“啪”地展开,扇面朱砂绘就的北斗七星骤然亮起,“此非妖邪,是海藏旧孽!昔年海藏殿供奉海藏龙君,实为上古镇海石灵所化,后因吞噬过多怨魂堕为邪神,被祖师以天火焚其真形,镇于海底裂隙。如今裂隙重开,怨气所凝之‘伪螭’,专克壬水!”
江隐龙首低垂,喉间滚出一声低沉龙吟。
原来如此。
壬水为万水之宗,故能号令群流;可若这“宗”字本身已被污蚀,号令便成催命符。那黑螭虚影,正是以他龙族本源为引,借海藏旧怨反向污染壬水——所谓“伪螭”,实为他血脉中潜藏的污秽倒影!
念头电闪,他忽然昂首,龙口大张。
不是吐纳壬水,而是仰天长啸!
啸声初时低沉如闷雷,继而拔高如裂帛,最后竟化作纯粹音波,呈环形扩散。音波所及,海面凭空掀起千万道细密水纹,每道水纹皆如镜面,映出江隐此刻龙形——但镜中影像却诡异地多出七枚骨刺,骨刺顶端鬼火摇曳,与空中黑螭虚影完全一致!
“他在……照影溯源?”清月素手微颤,面纱后眸光剧震,“以自身为镜,映出伪螭本相?可此举无异于将污秽引回己身!”
话音未落,江隐周身鳞片已开始片片剥落。
不是血肉横飞,而是如琉璃碎裂,每一片脱落的龙鳞下,都浮现出与黑螭骨刺同源的幽暗纹路。他龙躯剧烈颤抖,琥珀色瞳孔深处,七点幽绿火苗悄然燃起,与那虚影鬼火遥遥呼应。远处,方才被银光镇住的锦袍青年突然狂笑起来,笑声嘶哑如砂纸磨铁:“好!好!原来你才是真正的祭品!”
“住口!”孟渊怒叱,折扇脱手射出,化作一道赤虹劈向青年。
樊菲袖中银光再闪,欲阻孟渊。
可就在此刻——
“轰隆!”
一道赤霞自海天尽头暴射而至,如天罚之剑,不偏不倚贯入黑螭虚影七枚骨刺中央!
赤霞所过,鬼火尽灭,虚影如遭重锤,猛地向内塌陷。那被钉住的锦袍青年身形一僵,七窍同时喷出赤色火焰,火焰中隐约可见一只振翅金乌虚影,啼鸣声震得众人耳膜欲裂。
江隐龙躯剧震,眼中幽绿火苗“噗”地熄灭。
他抬头望去。
赤霞尽头,浪荡君踏浪而来。
此人一身青衫早已焚尽,露出底下赤铜色肌肤,肌肤上烙满龟裂状火纹,每一道纹路都在吞吐赤芒。他左臂齐肘而断,断口处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;右手指骨焦黑,却稳稳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火球——火球表面,七只金乌虚影正绕行不休,羽翼开合间,灼热气浪将百里海面蒸腾得雾气弥漫。
“小雷王。”浪荡君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,“你既敢启海藏裂隙,便该知道,镇压它的从来不是天火,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托着火球的右手缓缓抬起,指向江隐。
“……是这枚金丹里,你父当年亲手种下的‘薪火种’。”
风骤停。
浪无声。
连天边那道赤痕与霞光组成的十字,都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江隐龙躯僵在半空,喉间龙吟戛然而止。
薪火种。
他幼时曾在父亲龙宫密室见过一卷残卷,上书“薪火相传,炎精不灭”。彼时父亲只淡淡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