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般污秽而古老的能量,正顺着空气、顺着目光、顺着呼吸,无声地渗入他的体内,在血脉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。它像寄生的毒焰,缓慢而贪婪地吸取着他的生命力,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被刀锋刮过,令他心如刀绞,几乎要跪
倒在地。
“你不认得我了吗,阿里斯?”身影俯身靠近,语气平静,没有嘲讽,也没有愤怒,却被一层焚烧与死亡的阴森气息包裹着,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曾在尸骸与灰烬中反复回荡,“你难道不愿再次奉我吗?”
站在阿里斯面前的生物,声音沙哑而低沉,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过的铁器在摩擦。但暗影之王却在这一瞬间,认出了对方。
很久以前。
在一个遥远得几乎不再属于历史的年代,对方曾说过一些话。
他曾将所有的希望,所有尚未成形的梦想,所有对未来的想象,都寄托在那些话语之上,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在遥远的过去。
那声音,曾向他发誓,要将纳迦瑞斯从暴政中解放出来。
而他,也曾毫无保留地深信不疑。
如今,却要求他投降。
这一念头如同雷霆,在他脑海中炸开。
那是马雷基斯的声音。
“安纳尔家族的领主、纳迦瑞斯的暗影之王??阿里斯?安纳尔,要不要来吃点?”
那是马雷基斯的声音。
平静,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......近乎家常般的随意?
那语调,仿佛只是在邀请一位偶然路过的邻居,在午后歇脚,而不是在召唤一个与他有着灭族血仇,五千年来日夜图谋复仇的幽灵。
这一瞬间,阿里斯的大脑,一片空白。
所有预设的复仇场景;所有在无数个孤独夜晚反复推演、精心打磨的凌厉言辞;所有积压了整整五千年的,如同岩浆般灼烧灵魂的愤怒与无边悲恸??在这幅极不协调到近乎荒诞的画面面前。
在这句轻描淡写,如同问候吃饭般的邀请冲击下。
轰然崩塌,碎成齑粉。
这就是马雷基斯的『赴约』方式?
像一个厌倦了王座的隐士,像一个与世无争、看守废墟的守墓人,蹲坐在他亲手制造的焦土之上,煮着一锅看不清内容的杂烩,然后若无其事地,邀请苦主共进午餐?
荒谬!
亵渎!
不可理喻!
一股比仇恨更冰冷、更混乱的情绪攫住了阿里斯,那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之后,骤然显现的虚空与狂躁。
他准备了五千年的利刃,却发现自己对准的,只是一团柔软、无力、无法受伤的棉花。他积攒了五千年的毒焰,却被引导着,喷向一潭深不见底,毫无波澜的静水。
马雷基斯甚至没有摆出防御或谈判的姿态,他解除了所有武装,卸下了所有身份,仿佛主动放弃了一切象征与权威,以一种近乎『无赖』的坦然,坐在了仇恨的核心。
这比任何蔑视或赤裸裸的挑衅,都更让阿里斯感到失控与无力。
他的复仇,他的痛苦,他的存在意义,在这一锅冒着热气的杂烩面前,仿佛都被压缩成了一个可笑而苍凉的笑话。
时间,在死寂中流淌了几息。
天地间,没有怒吼,没有宣言。
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微弱声响,在废墟深处回荡。
最终,阿里斯动了。
那并非出于理性,也不是某个清晰的决定,更像是一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无形丝线,被轻轻拨动后的必然结果。他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,迈着僵硬而沉重的步伐,从阴影中走出。靴底踏过碎石与灰烬,发出细碎而干哑的声
响,一步,又一步,每一次抬脚都在拖拽着数千年的重量。
他走到了那簇小小的篝火旁。
火焰不高,却倔强地燃烧着,在废墟的阴影中投下摇曳而不稳定的光。他没有看马雷基斯,甚至没有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,只是将全部注意力死死钉在那跳跃的火苗上,像是盯着某种能将一切焚毁,也能将一切净化的终点。
然后,缓慢地,近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,他坐了下来。
粗糙的石块硌着他的腿与脊背,冰冷而坚硬,但他毫无知觉。疼痛,触感,甚至身体本身,仿佛都成了与他无关的事物。
马雷基斯也没有看他,仿佛阿里斯的到来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,仿佛这五千年的等待,最终不过是等这一刻的沉默落座。他只是伸手,从身旁一个简陋得近乎寒酸的行囊里,掏出了一瓶尚未开封的深色玻璃瓶。瓶身上,艾希
瑞尔某处酒庄的烙印在火光下清晰可辨。
他随手一递,没有仪式,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是将酒瓶放在了阿里斯手边的碎石上。
“艾希瑞尔的,”他说道,语气平直得像是在陈述天气,“不算顶级,但能喝。”
阿里斯的视线,终于从火焰上移开,落在了酒瓶上。
光滑的玻璃反射着被拉长,被扭曲的火光,也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狰狞的脸。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、疯狂与尚未散尽的恨意,陌生得连他自己都几乎认不出来。
他伸出手,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瓶身时,微微颤抖了一下,那寒意顺着指尖一路上手臂,像是在提醒他自己仍然活着。
他没有用开瓶器,只是拇指用力顶住软木塞的边缘,肌肉骤然绷紧,猛地一撬。
啵??
一声轻响,在废墟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木塞跳出,一股醇厚中夹杂着果木与辛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,与锅中食物那朴素,温热的香气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怪异氛围,既像是野外歇脚的晚餐,又像是一场献给亡魂的祭仪。
阿里斯举起酒瓶,没有停顿,没有试探,他仰起头,狠狠地灌下了一大口。
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,却并未带来任何舒缓。相反,它像滚烫的铅水一般,灼烧着他的食道,直抵胃部,然后在体内轰然炸开,点燃了那团被压抑到极致,被强行冻结的混乱与暴戾。
就是现在!
啪嚓!!!
毫无征兆地。
阿里斯握着酒瓶的手臂肌肉骤然贲张,青筋暴起,用尽全身力气,将还剩大半瓶酒的玻璃瓶狠狠抡起!动作粗暴、直接、没有任何犹豫,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砸向了身旁马雷基斯的头颅!
玻璃与颅骨猛烈撞击的沉闷巨响,与随之而来的清脆碎裂声,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!
深红色的酒液混合着透明锋利的玻璃碎片,如同一朵残酷而妖异的花,在火光中骤然盛放,瞬间溅满了马雷基斯的侧脸,脖颈与猎装,也飞溅到了阿里斯自己的手上,脸上,冰凉而黏腻。
紧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