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读完毕。
中年巫师并未停顿。
他转向古堡内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“巴罗夫家族代表,请出列!”
话音未落,古堡正堂那扇沉重的橡木门,无声滑开。
门内,并未涌出怒吼或咒骂,也无任何魔力波动。
只有一道纤细的身影,缓步而出。
她穿着素净的亚麻长裙,赤着双脚,脚踝纤细,踩在冰冷的石阶上,却未显半分瑟缩。长发未束,如墨色瀑布垂至腰际,发梢微微卷曲。她的面容很年轻,约莫二十出头,眉眼清秀,鼻梁挺直,唇色淡如初春新蕊。最令人心颤的是她的眼睛——瞳孔深处,仿佛沉淀着整片午夜森林的幽邃,又似有碎银在其中流转,宁静,深不可测。
她走到石阶尽头,微微仰头,目光平静地迎向半空中那张巨脸。
没有恐惧,没有怨怼,只有一种近乎古老的、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“我是莉莉安·巴罗夫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细微声响,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,“巴罗夫家族现任族谱记录员,兼荆棘古堡第七代守门人。”
中年巫师一怔。
他翻阅过全部情报,知道巴罗夫家主远在南美洲处理一件紧急的血契纠纷,知道几位长老皆因‘月蚀反噬’卧病在床,知道家中主事的是一位名叫奥利弗的三等男爵。可这份名单上,从未出现过‘莉莉安’这个名字。她不在通缉名录里,不在财产继承序列中,甚至不在荆棘古堡的常驻人口登记簿上。
她像是凭空出现的。
可当她说出‘守门人’三个字时,古堡门口那两只匍匐在地的石狮子,其中一只,左前爪的指尖,极其轻微地、不易察觉地,蜷缩了一下。
中年巫师喉结滚动了一下,迅速调整姿态,声音依旧沉稳:“莉莉安小姐,请确认搜查令内容,并在扣押文书上签字。”
莉莉安没有立刻应答。
她抬起右手,那只手苍白纤细,骨节分明。她并未去接文书,而是缓缓摊开掌心。
掌心空无一物。
可就在她摊开手掌的瞬间,古堡正堂内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如同琉璃碎裂般的脆响。
紧接着,一道微弱的银光,自正堂深处飘出,穿过门廊,掠过石阶,轻盈地落入她的掌心。
那是一枚银币。
普普通通的银币,正面刻着荆棘古堡的徽记,背面则是一轮弯月。它静静躺在莉莉安掌心,表面却浮现出无数细密、流动的符文,那些符文并非刻印,而是由纯粹的、凝练的月华本身构成,明灭闪烁,如呼吸一般。
“这是荆棘古堡的‘门钥’。”莉莉安的声音依旧平静,目光却越过中年巫师,投向他身后那堆法书,“也是巴罗夫家族,向丹哈格提交的‘自证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泥地上那些被捆缚的俘虏,扫过执法团每一位黑袍巫师,最后,落回半空中的巨脸。
“我们从不否认实验。”她说,“我们只是,拒绝被定义为‘非法’。”
这句话出口的刹那,天上那两轮明月般的眸子,瞳孔深处,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,一闪而逝。
无人看清。
但中年巫师感到后颈汗毛微微竖起,仿佛被无形的目光扫过。
莉莉安不再看天。
她低头,伸出左手食指,在那枚悬浮于掌心的银币上,轻轻一点。
银币上的符文骤然暴涨,化作一道细长的银色光束,射向中年巫师手中那张搜查令。
光束触及羊皮纸的瞬间,整张文书猛地一颤,表面浮现出新的文字——并非添加,而是覆盖。原有的丹哈格徽记微微黯淡,取而代之的,是荆棘古堡的徽记在纸页中央缓缓旋转,散发出柔和却不可忽视的银辉。文书下方,自动浮现出一行小字:“附件:巴罗夫家族自愿提交之实验日志副本(共七册),存放于古堡东塔第三层档案室,钥匙编号:LX-773。”
中年巫师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莉莉安。
莉莉安已经收回手,掌心空空如也。那枚银币,连同所有符文,都已消失不见。
“签字吧。”她轻声道,语气寻常得如同在请客人喝一杯茶。
中年巫师沉默两秒,手指有些僵硬地接过年轻巫师递来的鹅毛笔。笔尖蘸饱了墨,悬在文书上方,迟迟未能落下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转身,厉声喝道:“东塔第三层!立刻封锁!任何人不得擅入!”
两名黑袍巫师立刻领命,疾步冲向古堡侧翼一座高耸的尖塔。
可就在他们身影即将没入塔门阴影的刹那——
“等等。”
莉莉安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不高,却让那两名巫师生生钉在原地。
她缓步向前,赤足踩上第一级石阶。石阶冰冷,苔痕斑驳,她却走得无比平稳。
“东塔第三层,”她抬眸,目光澄澈,“只有我,能打开。”
她停下脚步,距离中年巫师仅剩三步之遥。夜风吹起她额前一缕黑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,以及眉心一点极淡的、银灰色的月牙印记。
“因为那里的钥匙,”她轻轻抚过自己心口的位置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就在我这里。”
中年巫师握着笔的手,终于落下。
墨迹在羊皮纸上洇开,留下一个清晰、端正、力透纸背的签名。
他签完,没有立刻递还。
而是抬起头,第一次,真正直视莉莉安的眼睛。
“莉莉安小姐,”他问,声音沙哑,“你究竟是谁?”
莉莉安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微微侧身,让开道路,示意执法团可以进入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古堡外那池塘里,先前被石像鬼砸出的水花,早已落回水面。可此刻,那平静的水面,竟毫无征兆地向上隆起,形成一座直径约三米的、晶莹剔透的水球!水球内部,并非空无一物——赫然映着一幕画面:画面里,正是古堡东塔第三层的景象!书架林立,尘埃在月光下飞舞,一架古老的黄铜望远镜斜倚在窗台,镜筒正对着窗外的夜空……而在书架最顶层,一个蒙尘的、不起眼的黑色木盒,正静静躺在那里。
木盒表面,蚀刻着与莉莉安眉心一模一样的银灰色月牙。
水球悬浮片刻,随即无声碎裂,化作漫天细雨,淅淅沥沥,洒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。
雨水微凉。
中年巫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再抬头时,莉莉安已退至石阶尽头,身影融入古堡大门投下的浓重阴影里,只余下一个模糊的、纤细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