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师尊且看,徒儿学得如何?】
字迹未落,那灰白苔痕竟如活蛇般簌簌抖动,继而寸寸剥落,簌簌坠地,化为齑粉,再无痕迹。
山岩小真人僵立原地,指尖血火熄灭,脸上表情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不是震怒,不是羞恼,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茫然。
他活了近千载,杀过元婴,镇过鬼王,坐观过三次天地大劫,亲手将血元道从濒死边缘扶上仙道魁首之位。他见过最狡诈的妖修,最阴毒的魔头,最疯癫的散修,却从未见过……一个能在自己眼皮底下,于元婴真人神念覆盖之下,悄然留下一道连自己都需借“归墟引”才能勉强窥破的苔痕印记,还敢题诗调侃的……金丹弟子。
柳玄阳。
你到底……是不是人?
他久久伫立,洞中寂静无声,唯有远处雾霭深处,隐约传来一声极轻、极远、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轻笑。
那笑声里,没有嘲弄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澄澈的、近乎天真的笃定。
仿佛他早就算准,山岩小真人必会停下,必会看见,必会读懂那八个字,然后,必会在此刻,陷入这短暂的、失语的怔忡。
而就在这怔忡的间隙——
第二层迷宫深处。
柳洞清脚步一顿,侧耳倾听。
身后诸女亦随之止步。
“怎么了,师兄?”陈安歌轻声问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灵感风暴冲击后的微麻。
柳洞清没答话,只是抬手,轻轻按在身旁一面岩壁之上。
掌心之下,岩壁温凉,纹理粗粝,与之前所触并无二致。
可就在他五指收拢,微微用力的刹那——
整面岩壁,竟如水面般泛起一圈细微涟漪。
涟漪中心,一点幽光悄然浮现,随即扩散,化作一面仅有巴掌大小的“镜面”。镜中映不出柳洞清的脸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以及黑暗深处,两点缓缓亮起的、赤金色的竖瞳。
那竖瞳之中,没有情绪,只有纯粹的、冰冷的、洞穿一切的审视。
柳洞清静静看着那两点竖瞳,忽而一笑,笑意清浅,却如刀锋出鞘。
“师尊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整条甬道,一字一句,平稳如常,“您老人家,也该入局了。”
话音落,镜面幽光倏然黯淡。
而与此同时,整条甬道两侧的岩壁之上,无数细小的、灰白色的苔痕,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,悄然蔓延、交织、生长,如同一张正在编织的、巨大而沉默的网。
网的中心,正是柳洞清站立之处。
他依旧站在那里,背脊挺直,衣袂未扬,仿佛脚下所踏,并非凶险莫测的堪舆迷宫,而是自家后院的一方青石小径。
他身后,陈安歌眸光微闪,唇角无声弯起;薛明妃指尖血焰悄然腾跃,却又缓缓敛去;向怡泰轻轻抚过腰间玉珏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;景华妃则默默取下鬓边一朵早已干枯的素馨花,指尖捻动,花瓣无声化为齑粉,随风飘散。
无人言语。
唯有呼吸声,渐渐同步。
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
如同潮汐,如同心跳,如同整座迷宫本身,开始随着柳洞清的节奏,缓缓搏动。
而在他们前方,那浓雾愈发厚重,翻涌如沸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,正蛰伏其中,耐心等待着,那即将叩响最终之门的……第一声足音。
时间,在这一刻,变得粘稠而缓慢。
可柳洞清知道,快了。
当那灰白苔痕彻底连成一片,当岩壁镜面中赤金竖瞳最后一次明灭,当山岩小真人终于踏出那一步,真正踏入第二层迷宫的瞬间——
真正的“古之举宅飞升法”,才会真正揭开它尘封万载的……第一重帷幕。
而此刻,柳洞清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于虚空之中,轻轻一划。
没有灵光,没有符印,只有一道极淡、极细、却无比清晰的银色轨迹,横亘于众人眼前。
那轨迹,不偏不倚,正正切过前方浓雾最汹涌之处。
“跟紧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。
却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所有迷障。
众人颔首。
柳洞清迈步。
足尖,踏进那银色轨迹所指引的雾中。
雾,未散。
可就在他身形没入的刹那——
整条甬道两侧的岩壁,所有灰白苔痕,同时亮起。
不是光芒,而是……温度。
一种温润的、带着泥土芬芳与草木清气的暖意,从苔痕深处弥漫开来,如春水初生,悄然漫过众人的脚踝,小腿,腰际……直至心口。
陈安歌下意识地伸手,想抓住柳洞清的袖角。
指尖却只触到一片温热的、仿佛刚刚沐浴过春阳的空气。
她怔了怔,随即,无声地笑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瞪他。
只是将那只伸出去的手,缓缓收回,握紧,然后,稳稳地,跟了上去。
雾,终于开始流动。
不再是翻涌,而是……旋转。
以柳洞清踏足之处为轴心,缓缓旋开一道直径丈许的清明圆环。
圆环之内,雾霭退散,露出一条由无数细碎星光铺就的甬道。
星光之下,隐隐可见,无数微小的、半透明的“屋宇”轮廓,正悬浮于虚空之中,错落有致,檐角飞翘,瓦楞清晰,每一扇门窗,都微微敞开,透出里面柔和的、令人心安的暖光。
古之举宅。
并非虚言。
那是一座座,真正悬浮于阴阳夹缝之间的……仙家宅邸。
而柳洞清,正走在通往第一座宅邸门槛的星光小径之上。
他身后,诸女的足音,已与他的心跳,严丝合缝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当第四步落下时,前方那座最近的宅邸,其朱漆大门,无声无息,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。
门缝之中,没有光,没有影,只有一片深邃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宁静。
柳洞清的脚步,没有丝毫停顿。
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道门缝。
只是抬起左手,五指张开,向着身后,轻轻一握。
刹那间。
整条星光小径,所有悬浮的宅邸,所有透出暖光的门窗,所有檐角悬挂的、无声摇曳的铜铃……全都亮了起来。
光芒并不刺目,却足以照亮前路。
也足以,映亮山岩小真人此刻,正站在第二层迷宫入口处,仰头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