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那青气如虹,这回先天灵力的纯度,怕是近千年之最。”
一位白发长...
薛向喉结微动,指尖在袖中悄然掐了一道凝神诀,压下翻涌的气血。
他看得分明——马明义踏步上台时,足底未沾尘,却有细密黄沙自靴沿簌簌滑落;那沙粒在日光下泛着幽微金芒,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,一触地即渗入青砖缝隙,如归巢之蚁。更奇的是,他每走一步,周遭三尺之内空气便隐隐扭曲,仿佛盛夏蒸腾的热浪,又似古寺香炉里升腾的檀烟,缥缈而不可测。
“妖族?”洪啸山被抬走后,沧澜学宫席位间已有人失声低语,“这……是土狲族?可土狲向来不通文脉,连《千字文》都认不全,怎配登竞风流之台?”
“噤声!”一声低喝自沧澜主座传来。那是学宫大儒魏范,须发如雪,面容枯槁,左臂缠着浸血的素绢,正倚在紫檀扶手椅中。他目光如刀,扫过本宫弟子,众人立时垂首,再不敢妄议。
薛向心头一震。
魏范左手断了。
不是寻常断骨,而是整条小臂自肘弯以下齐根湮灭,断口处皮肉焦黑蜷曲,边缘泛着一层灰败死气,像是被某种极阴极腐的文火熬炼过七日七夜。更令人心悸的是,那焦黑正沿着肩胛骨缓慢向上蔓延,所过之处,筋络寸寸僵化,肤色由青转灰,再由灰转铅。
魔障蚀脉。
薛向瞳孔骤缩。
此症只在魔障之地深处流传,乃魔气与愿气逆冲、文气溃散后凝成的“蚀文毒”,专噬儒者才气根基。一旦入脉,三日蚀骨,七日蚀神,半月之内,纵是元婴大儒亦成痴愚傀儡。当年他初入沧澜时,曾见一位执笔三十年的老讲经师染此症,不过五日,便伏案而笑,将《论语》倒背如流,却把墨汁当酒饮尽,最后咬碎砚台,吞下满腹玄铁残渣而亡。
魏范尚能坐在此处,已是燃尽寿元、以浩然气强行镇压之故。
薛向指甲深陷掌心,血珠沁出,却浑然不觉。
此时擂台上,马明义已站定。他未行礼,只是朝卢定西略一颔首,随即转向梅香经,咧嘴一笑。那笑容毫无温度,嘴角裂开过大,露出两排细密如锯齿的白牙,牙龈却是诡异的赭褐色,仿佛久埋地下的陶片。
“你打完他,该我了。”马明义开口,声音粗粝沙哑,像砂纸磨过生铁。
梅香经仍立原地,佛光余韵未散,眉宇间慈悲未改,只轻轻摇头:“你身上有‘息壤’气息,却无息壤之德。此战,不必。”
“不必?”马明义喉咙里滚出一阵咕噜声,似笑非笑,“你说不必,我就得收手?”
话音未落,他右脚猛然跺地!
“轰隆——!”
不是气爆,不是文鸣,而是一声沉闷如远古地龙翻身的闷响。整个擂台青砖寸寸龟裂,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十丈之外。无数黄沙自裂缝中喷涌而出,在半空聚而不散,眨眼凝成九条粗壮沙蟒,每条皆有水桶粗细,头生独角,眼窝空洞,却喷吐着灼热腥风。
“息壤化形?!”观礼席上,一位江左学宫的老儒惊得拂袖而起,“此物早随禹王治水时沉入归墟,怎会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九条沙蟒已齐齐昂首,张开巨口——喷出的并非沙砾,而是一股浓稠如汞、泛着暗金色泽的“液态文气”!
那文气甫一离口,便发出刺耳尖啸,所过之处,空气被硬生生撕开九道漆黑裂隙,裂隙边缘滋滋冒着青烟,竟是被文气中的暴烈愿力灼烧出的空间伤痕!
这才是真正致命之物。
文气本应温润如春雨,滋养才思、涵养性灵;而此物却如熔岩奔涌,狂暴、贪婪、充满吞噬欲。它不修文心,不养浩然,只以生灵愿力为薪柴,以大地精魄为炉鼎,硬生生将“文”字拆解成“纹”与“戾”,将“气”字扭曲为“乞”与“弑”。
马明义,根本不是来比文采的。
他是来剜沧澜学宫的命根子——文脉之种。
薛向脑中电光石火闪过三年前旧事:魏范深夜召他至藏经阁密室,取出一枚蒙尘铜符,符上刻着半截断裂的“息”字。老人枯指颤抖,指着符文底部一行蝇头小楷:“此乃‘息壤契’残符,禹王封印之物。若有一日,见人以息壤为骨、愿力为血、炼出‘戾文’……便是魔障之地‘蚀心殿’重开之兆。”
当时薛向不解其意,只当恩师忧思成疾。
此刻,九道戾文如毒龙扑面,腥风扑得他额前碎发猎猎倒卷。
他下意识抬手欲挡,指尖刚触到腰间玉珏——那是魏范当年所赠,内蕴一道未炼化的浩然真意——忽听身后一声清越吟诵:
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
声音不高,却如金磬击玉,字字凿入戾文咆哮的间隙。那九条沙蟒动作竟齐齐一滞,空洞眼窝中,暗金戾文微微明灭。
薛向猛地回头。
梅映雪站在三丈外高台栏杆边,素衣单薄,手中紧攥一本翻旧的《周易》,书页边角已磨得毛糙发黄。她脸色苍白,唇色几近透明,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簇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孤火。
她没看擂台,目光直直落在薛向脸上,嘴唇微动,无声吐出两个字:
“先生。”
薛向心口如遭重锤。
三年前那个雪夜,也是这般风雪如刀。他衣衫褴褛,冻得手指僵硬,跪在沧澜学宫山门前,捧着一卷亲手抄录的《孟子》求见魏范。门子呵斥驱赶,他额头磕在青石阶上,血混着雪水蜿蜒而下。就在意识将溃之际,一只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扶住了他肩膀。
抬头,便见魏范青衫素净,鬓角微霜,手中正拈着一枚铜钱,轻轻一抛——
铜钱在雪中划出一道银弧,稳稳落进他冻僵摊开的掌心。
“念一句。”魏范说。
他抖着唇,嘶哑开口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
魏范笑了,眼角褶皱舒展如春水:“好。从此,你便是我沧澜学宫记名弟子薛向。”
那时他不知,魏范早已看出他身负“文煞之体”,天生才气难凝,需以最刚烈的浩然气为引,方能破开桎梏。而那一枚铜钱,是魏范耗损十年寿元,从地脉深处掘出的“砥砺钱”,专为他淬炼文骨所用。
梅映雪这一句,不是诵经,是叩关。
叩的是魏范当年为他打开的那扇门,叩的是沧澜学宫百年未曾熄灭的文心火种,叩的更是他薛向——一个被天下人视作弃子的游学散客,骨子里从未熄灭的、对“文”字最本真的敬畏。
戾文沙蟒的停滞只有一瞬。
马明义狞笑:“敬酒不吃?”
他双掌猛然合十,口中爆出一声短促兽吼:“夯——!”
九条沙蟒陡然炸开,化作漫天黄沙暴雨,每一粒沙都裹着一点暗金戾文,如万箭齐发,射向梅映雪所在高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