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的春水。
老者剥梨的手彻底停了。他缓缓转过身,第一次认真打量梅雪姑娘,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角、磨出毛边的书袋系绳、还有那只因常年握笔而指节粗大的左手停留良久。
“你读《孟子》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读到哪句最痛?”
梅雪姑娘睫毛轻颤,声音却愈发坚定:“读到‘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’时,彻夜难眠。”
老者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:“好。比那个跪着啃梨的强。”
他从袖中又摸出一枚石子,颜色更深,几乎纯黑,表面却隐约流转着极淡的银纹,仿佛星屑沉入墨海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它叫‘照民石’。不照圣贤,不照天地,只照人心底最不敢看的那一处。”
梅雪姑娘双手捧过石子,触手温润,竟似有心跳。
就在此时,广场西侧护阵忽地剧烈波动,一道猩红裂隙凭空撕开!阴风裹挟着腐臭扑面而来,无数黑影自裂隙中翻涌而出,形如秃鹫,却生着人面,喙中滴落粘稠黑涎。
“魔障裂隙?!”曹管家失声惊呼。
陈飞霍然起身,袖袍翻卷间,一道金光自他指尖激射而出,直贯裂隙核心。可那金光撞上裂隙边缘,竟如泥牛入海,只激起一圈涟漪。
“不对……”他面色微变,“这不是自然裂隙,是人为催动的‘伪障’!”
果然,裂隙中传来一阵桀桀怪笑:“魏宫观好眼力!可惜,晚了一步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三道身影自裂隙中踏出。为首者披着半幅残破袈裟,手持一串血色佛珠,正是江右学宫那位素来以“慈悲”闻名的戒律院首座——玄悲大师。
他身后两人,一人脸覆青铜面具,一人颈缠九环锁链,皆是气息晦涩难测。
玄悲大师合十笑道:“魏宫观莫惊。此乃贫僧与两位道友,借今日文华盛事,演一场‘魔障渡心’之戏。诸位既欲参悟圣心,不如先过这‘三劫关’——贪、嗔、痴,任选其一,破者得入魔障之地核心,败者……”他指尖轻弹佛珠,一颗珠子崩裂,化作黑烟散去,“神魂俱销,永堕无间。”
全场哗然!
这已非学宫之争,而是赤裸裸的夺命之局!
陈飞脸色阴沉如铁,正欲出手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叹。
“三劫关?”
薛向不知何时已立于广场高台之上,衣袂翻飞,面容清朗如初。他目光扫过玄悲三人,最终落在那道猩红裂隙上,唇角微扬:“你们可知,真正的魔障之地,为何要设在‘绝灵谷’?”
不等众人反应,他并指如剑,凌空一点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自他指尖射出,瞬间没入裂隙中央。
下一瞬——
“嗡!”
整道裂隙如遭重锤,猛地向内坍缩!猩红光芒急速黯淡,那三道狰狞黑影甚至来不及惨叫,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拖入虚无,连同玄悲大师三人,衣袍猎猎鼓荡,脚下青砖寸寸龟裂!
玄悲大师脸色剧变,狂吼:“你……你怎会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裂隙彻底闭合,只余空中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,倏忽消散。
全场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薛向负手而立,声音平静无波:“因为绝灵谷底下,镇着上古‘文脉之心’。你们这些伪障,不过是盗取了文脉溢散的一丝余韵,便敢称魔障?”
他目光扫过江右、剑南众人,最后落在陈飞脸上,意味深长:“魏宫观,有些账,该算清楚了。”
陈飞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——魏范重伤濒死,托付给他的最后一枚玉简上,刻着八个字:【文心未死,薛某犹在】。
那时他以为是恩师弥留谵语。
此刻,他终于看清薛向眼中那抹熟悉的、洞穿一切的温润笑意。
原来,文昌侯从未离开。
他一直站在所有人的影子里,冷眼看着这场以“圣道”为名的饕餮盛宴。
而盛宴的尽头,从来不是魔障之地的名额。
是人心。
是文心。
是那枚被所有人遗忘在尘埃里、却始终搏动如初的——文脉之心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