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击,没有火光。
只有一片绝对的、真空般的寂静,瞬间笼罩全场。
仇之刃耳中琴音戛然而止,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掐住了喉咙;萨沙挥出的短剑停滞在半空,剑尖的寒光凝固不动;洛琳手中弯刀的余烬,连最后一粒火星都未能迸溅;就连阿肯嵌在树干里微弱起伏的胸口,也在这片寂静中彻底停止了搏动。
三秒。
仅仅三秒。
“噗——!”
鲨兽仰天喷出一大口混杂着靛蓝碎屑与灰白骨渣的污血,庞大的身躯如山岳倾颓,重重砸在泥泞的坑底,震得四周积水四散飞溅。它胸甲尽碎,露出底下早已停止跳动、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盐晶的心脏。那对幽白鱼瞳彻底黯淡,只剩下两个空洞的、盛满泥水的窟窿,茫然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。
寂静被打破。
先是阿肯嵌在树干里的身体,被一股无形的推力轻轻托起,缓缓落下,摔在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”声。他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更多血块,但胸膛,终于重新开始了微弱却真实的起伏。
接着是仇之刃,他茫然眨了眨眼,手指下意识拨动腰间鲁特琴一根琴弦——“铮”,一声清越的单音在死寂的战场上回荡,显得格外突兀又珍贵。
萨沙落地,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,长尾警惕地绷紧,目光死死锁住坑底那具庞大尸体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警惕的呼噜声。
洛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与血渍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腥气的空气,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。她没有去看鲨兽,而是第一时间望向半空——那只短尾信天翁,正缓缓扇动翅膀,降落在不远处一截断裂的树桩上,身形微微晃动,随即,青绿光芒流转,重新化作夏南的模样。他脸色苍白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左臂衣袖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一道深可见骨、边缘泛着不祥靛蓝的狭长伤口,正缓慢地渗着血珠。
海茵拄着法杖,踉跄几步走到坑边,低头看着那具渐渐冷却的庞大尸骸,指尖轻轻拂过法杖顶端一枚已然黯淡的橡果。她沉默良久,才低声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……它最后那一击,本不该是这样。”
夏南走到她身边,同样望着坑底。雨水开始淅淅沥沥落下,打在鲨兽灰败的皮肤上,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“它想拉我们陪葬。”他声音很轻,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,“但它的‘喉’,已经坏了。”
海茵没有反驳。她只是抬起手,指尖凝聚起一缕柔和的青绿光芒,轻轻覆盖在夏南左臂那道靛蓝伤口之上。光芒渗入,伤口边缘的诡异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,血流也渐渐止住,但皮肤下的剧痛并未完全消散,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被深海寒流浸透的麻木感。
这时,萨沙蹲在坑边,用短剑小心翼翼地拨开鲨兽侧胸那片破碎的甲壳,露出底下灰败的皮肉与早已停止搏动的心脏。他伸出手指,沾了一点心口处渗出的、混着靛蓝碎屑的暗红血浆,凑到鼻尖闻了闻,眉头紧紧皱起:“……不对。这血里,有海藻的味道,还有……腐烂海葵的咸腥。但也有别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海茵,“像……像结社里那些被污染的珊瑚样本。”
海茵神色一凛,立刻蹲下身,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与银质小勺。她用小勺刮取了一小片尚带余温的心脏组织,连同那点混杂的血浆,一同小心封入瓶中。水晶瓶壁上,幽微的青绿光芒一闪而逝,瓶内液体表面,竟隐隐浮现出几缕极细的、仿佛活物般的靛蓝丝线,在瓶中缓缓游弋。
洛琳走了过来,弯刀归鞘,目光扫过众人:“伤亡?”
“阿肯断了三根肋骨,肺叶有轻微破裂,需要静养至少两周。”海茵迅速检查完野蛮人后给出结论,“萨沙和仇之刃轻伤,无大碍。你和我……消耗过大,但没药剂撑着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夏南,“他手臂的伤,是被‘终焉之喉’的余波擦过,毒素已清,但筋络受损,短期内无法全力使用左臂。”
洛琳点点头,没有多言,只是解下腰间的水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,然后将水囊递给夏南。夏南接过,也喝了一口,冰凉的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,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。
雨势渐大。
泥泞的战场边缘,一株被踩倒的蓝铃草,在雨水冲刷下,悄然绽放出一朵微小的、纯净的蓝色花朵。花瓣上,水珠滚动,映着铅灰色的天光,也映着坑底那头庞大魔物逐渐僵硬的轮廓。
夏南抬手,轻轻按在左臂伤口上,隔着布料,能感受到皮肉下那尚未完全平复的、来自深海的冰冷余韵。他望着那朵在废墟中悄然绽放的蓝铃花,忽然想起薇柔儿导师曾说过的话:“哥布林不是怪物,它们只是……太依赖了。”
当时他不懂。
此刻,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,混着泥污与血痕,他望着坑底那具融合了鲨兽与人类、最终被自身绝望反噬的畸形尸骸,第一次,对“依赖”二字,有了切肤的、冰冷的理解。
依赖力量,依赖血脉,依赖寄生,依赖终焉……最终,不过是在依赖自己亲手为自己掘开的坟墓。
他缓缓收回手,指尖沾着一点雨水,也沾着一点尚未干涸的、来自那深渊裂缝的、靛蓝色的灰烬。
风穿过破碎的树林,带着雨水与血腥的气息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远处,海面的方向,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而苍凉的鲸歌,穿透雨幕,若有似无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