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哐当砸在泥地上。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甲胄坠地之声连成一片，如暴雨倾盆。妖魔们沉默着褪下染血的战甲，摘下狰狞的面具，露出或苍老、或稚嫩、或伤痕累累的真实面孔。他们不再看彼此，只是齐刷刷跪伏下去，额头触地，久久不起。

    七十万亲卫魔军肃立舰上，鸦雀无声。七百八十艘幽骸战舰悬停虚空，魔焰吞吐如呼吸。唯有风，卷着血雾与青光，在战场上空低低盘旋。

    沈修罗终于转身，望向楚笑歌。

    金瞳澄澈，映着漫天血云与幽舰寒光：“楚先生，镇渊堡已定。接下来，该去‘神狱七层’走一遭了。”

    楚笑歌颔首，指尖拂过幻月天珏刀身，银白光晕流转不息：“贤女所言极是。神狱七层，才是此战真正开端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掠过下方跪伏的数十万妖魔，掠过镇渊堡上重新升起的残旗，最终落向血天渊道深处——那道横亘虚空的猩红裂痕，此刻正隐隐泛起不祥的涟漪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，在裂痕彼端，正透过层层血雾，死死盯住此处。

    重山王死了，可七层并未易主。那座悬浮于血海之上的“神狱第七层主殿”，那座由亿万怨魂熔铸而成的“镇魂塔”，那座深埋于地心、日夜抽取七层灵气的“神谕熔炉”……依旧在运转。它们等待的，从来不是一位死去的君王，而是一个缺口，一个足以让神庭权柄，如潮水般涌入八层的缺口。

    楚笑歌袖袍微动，一卷泛着幽光的玉简悄然浮出——正是半月前，他在王宫密室中，自白芷微手中接过的那份《七层舆图》。玉简表面，一行朱砂小字正在缓缓燃烧：“神狱第七层，实为四霄神庭‘饲神计划’核心枢纽。饲者，非妖魔，乃此界众生气运与神魂本源。”

    他指尖轻点玉简，幽光暴涨，一幅立体星图在虚空中展开。图中，七层疆域被分割成七十二个扇形区域，每个区域中央，都标注着一座幽暗漩涡——那是七十二座“饲神井”。而所有漩涡的尽头，皆指向同一处：镇魂塔底，那座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记载过的、名为“归墟之心”的黑色光点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。”楚笑歌眸光渐冷，如寒潭深水，“所谓神狱，不过是神明圈养牲畜的牧场。所谓君王，不过是负责驱赶、宰杀、献祭的牧犬。”

    他收起玉简，望向沈修罗：“贤女，此战之后，王庭官脉，可否容我参详一二？”

    沈修罗金瞳微闪，笑意如月华初升：“自然可以。楚先生既是王庭客卿，更是我魔天战王钦点的‘破禁引路人’。待镇魂塔陷落之日，我便亲手为先生，敕封二品‘镇狱使’——执掌七层官脉，梳理饲神井，断绝神庭根基。”

    楚笑歌闻言，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笑意。那笑容很淡，却如冰河乍裂，透出底下汹涌的、足以焚尽神坛的烈焰。

    他抬手，遥遥一指镇魂塔方向。

    “那就，请贤女下令吧。”

    “全军听令——”

    沈修罗清叱如凤唳九霄，声震寰宇：

    “幽骸战舰，全速前进！目标——镇魂塔！”

    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
    七百八十艘战舰齐齐喷吐魔焰，舰首调转，如黑色洪流，悍然撞入血天渊道！舰体划破血云，拖曳出七百八十道撕裂长空的赤色尾焰。七十万魔军甲胄铿锵，齐声怒吼，声浪汇聚成一道实质化的黑色风暴，席卷而上，直冲云霄！

    风暴之中，沈修罗立于神傀肩头，银发狂舞，金瞳映着前方翻涌的、越来越近的猩红血云。她额心银纹骤然暴涨，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银色光柱，直直刺入血云深处！

    光柱所及之处，血云如沸水翻腾，无数凄厉鬼影在云中挣扎、哀嚎、崩解！而在那血云最浓稠的核心，一座通体漆黑、高不知几许的巨塔轮廓，终于缓缓显现。塔尖之上，一尊巨大无朋的青铜巨鼎虚影，正缓缓旋转，鼎口朝下，鼎内并非火焰，而是缓缓流淌的、粘稠如墨的黑色液体——那是被抽取、凝练、浓缩了千万年的众生气运与神魂本源。

    镇魂塔。

    神狱七层真正的核心。

    楚笑歌立于旗舰舰首，负手而立。他身后，是七十万卸甲归附的妖魔，正沉默列阵于镇渊堡前；他身前，是七百八十艘劈开血云的幽骸战舰；他脚下，是正以不可思议速度修复、加固的血图结界——那些虚天榕的虚空光屑，正源源不断地自八层王宫方向涌来，在舰队周身编织成一层流动的、半透明的虚空屏障。

    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入沈修罗耳中：“贤女，若我猜得不错，这镇魂塔，本身便是官脉网络的一部分。只是被神明以‘饲神’之法，强行扭曲、污染，使其成为吞噬而非凝聚之力。”

    沈修罗侧首，金瞳微凝：“楚先生果然慧眼如炬。此塔，确为七层官脉‘总枢’。神明以‘镇’为名，行‘蚀’之实。塔基之下，便是七层地脉主穴，已被神谕熔炉烧蚀成一处巨大空洞。若要真正掌控七层，非得先将此塔‘正本清源’不可。”

    “正本清源……”楚笑歌低语，眸光扫过舰首八门巨砲，扫过神傀肩头那团愈发炽盛的翠绿光球，最终落向自己掌中幻月天珏，“既如此，便由我，为这镇魂塔，削去第一块‘污石’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，他一步踏出舰首。

    身形如电，瞬息跨越百里虚空，直直撞向镇魂塔那高达万丈、布满狰狞鬼脸浮雕的黑色塔壁！

    就在他足尖即将触及塔壁的刹那——

    塔身所有鬼脸浮雕，齐齐睁开双眼！

    亿万道猩红光芒，如实质锁链，自塔壁爆射而出，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，朝着楚笑歌当头罩下！每一道红光，都裹挟着令人神魂冻结的诅咒与业火！

    楚笑歌却笑了。

    他左手幻月天珏斜斩，银白刀光如匹练横空，不斩红光，反斩虚空！

    刀光所至，虚空寸寸崩裂，露出其后幽邃黑暗——那是被强行撕开的、介于真实与虚无之间的“隙间”。亿万道猩红诅咒之光，尽数撞入这崩裂的隙间，如泥牛入海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！

    同一瞬间，他右手并指如剑，凌空疾书！

    “敕！”

    一个由纯粹剑意凝成的、古拙苍劲的“镇”字，轰然烙印在塔壁之上！

    字成，塔震！

    那万丈塔壁上，无数鬼脸浮雕发出凄厉尖啸，面部肌肉疯狂扭曲，竟似在痛苦挣扎！而那“镇”字周围，塔壁表面的黑色物质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、瓦解，露出其下——一片温润如玉、流转着淡淡青碧光泽的奇异石质！

    那是被掩盖千年的、属于七层官脉本源的“青冥玉髓”！

    楚笑歌悬于塔壁之前，衣袂猎猎，银发飞扬。他望着那片裸露的青碧，声音穿透血云，清晰传入每一艘战舰、每一个妖魔耳中：

    “看，这塔，并非不可破。”

    “它只是，太久没人记得，它本来的样子了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