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可知,白田县地下三百丈,镇着一头‘蚀心阴蛟’?此蛟被九十九根‘锁龙钉’贯穿脊骨,钉首皆由赤光骑历代战死英魂之血浸染。每逢月圆,阴气上涌,蛟魂便会低语——它专挑那些吞服过妖兽精血、体内尚存暴戾残息之人入梦,诱其堕入‘反哺幻境’,待其神魂迷乱,再借机反噬本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:“你最近……可做过梦?”
林皓明脊背一凉,眼前瞬间闪过那日闭关时,冰球之下滴落的水珠,以及水珠坠入黑暗前,水中倒映出的自己——那倒影嘴角,分明勾起一抹不属于他的、阴冷讥诮的弧度。
他喉结滚动,正欲开口,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群身穿灰布短打的苦役汉子抬着数具蒙白布的担架匆匆而过,布下隐约透出血色。为首一人满脸油汗,一边擦着额头一边对同伴嘟囔:“……倒霉!西市口那家‘如意斋’的掌柜昨夜暴毙,浑身干瘪如枯柴,五脏六腑全没了,就剩一张皮裹着骨头……仵作说,是‘噬髓蛊’,可这玩意儿早八百年就绝迹了,谁还能养出来?”
岳承烈神色骤然一沉,抬手示意手下拦住那群苦役。他快步上前掀开最前一具担架的白布——死者双目圆睁,瞳孔已化为两团灰败结晶,嘴角撕裂至耳根,露出森白牙齿,齿缝间嵌着几丝淡金色的……头发?
林皓明瞳孔骤缩。
那发色,与他怀中玉珏碎片上,女子侧影鬓边垂落的一缕,一模一样。
岳承烈猛地回头,符纹金瞳直刺林皓明双眼:“林先生,傅老前辈信中还提了一句——你幼时曾遭‘冰螭劫’,命悬一线,后得异人相救,方保住性命。可否告知,那位异人……姓甚名谁?”
风骤然停了。
英灵鼎上青烟凝滞,鼎中残影尽数定格。
林皓明感到左眼那粒冰晶再度浮现,这一次,它缓缓旋转,将周遭所有光影扭曲、拉长,最终在视野边缘,勾勒出一行半透明的古篆:
【汝既见吾影,当知吾未死。】
【尔子将婚,吾孙已孕。】
【三月之后,白田雪夜,吾候汝于旧庙。】
字迹浮现刹那,怀中玉珏滚烫如炭,几乎要灼穿衣衫。
林皓明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忽然想起,吴凤英腹中胎儿,如今……恰好一个多月。
而岳承烈口中那场“赤焰试炼”,据传需在极寒绝地中连续三日不眠不食,以真火灼烧神魂杂质——吴润泽,正是在试炼最后一夜,于北邙山一处废弃古庙中,独自斩杀三头阴尸,夺回一枚染血玉珏,方才通过考核。
那古庙的断壁上,依稀可见半幅褪色壁画——画中女子素衣跣足,手持玉珏,脚下冰莲盛开,莲心一点赤光,如将熄未熄的星辰。
林皓明终于明白,为何傅晶舟执意要他来白田县。
不是为了扶持吴润泽。
而是为了,把他亲手送到这口埋着阴蛟、镇着旧梦、飘着血发、刻着宿命的鼎前。
让他亲眼看见——
当年那个在雪夜里抱着襁褓跪求活命的少年,从未真正离开过这座城。
他一直,就在这鼎中。
在每一缕青烟里。
在每一双符纹金瞳深处。
在每一个,即将出生的孩子脐带之中。
“林先生?”岳承烈的声音第三次响起,这次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你脸色很不好。”
林皓明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丹香、血腥、墨味,还有一丝……极淡极淡的、属于冰雪消融时的清冽。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天地失色、魂魄震颤,不过是风吹过耳。
“岳大人,”他声音低沉,却异常清晰,“我想先去一趟城西——听说那里有座‘伏羲观’,观中供着一尊‘无名老君’像。傅老前辈交代过,入城第一件事,便是焚香三炷,告慰先人。”
岳承烈盯了他足足五息,忽然抬手,指向庭院西侧一道幽深拱门:“门后直行三百步,左转,再过两座碑亭,便是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符纹金瞳中金纹缓缓流转,最终凝成两个细小篆字:
【莫叩首。】
林皓明颔首,转身迈步。
青砖地面映出他孤长的身影,影子边缘,一丝极淡的青气正悄然蔓延,如藤蔓般缠上砖缝间暗藏的聚灵阵纹。
而就在他身影消失于拱门阴影中的同一刹那——
英灵鼎中,那道执断剑、燃蓝焰的女子残影,缓缓睁开了眼。
她没有看鼎外任何人。
只是轻轻抬起仅存的左手,指尖朝向伏羲观方向,指尖一滴幽蓝火焰,无声坠落。
落入鼎底积年香灰之中,不见丝毫火星。
却让整座赤光司衙门,所有青铜器物表面,同时浮现出一瞬的、冰晶般的细密裂痕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