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数半透明的残破身影，从断壁残垣、焦黑土地、浑浊海水之中挣扎爬出——那是楼兰圣岛当年战死的万千子民！他们的面容模糊，身躯残缺，眼中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怨毒火焰，齐齐望向明熙所在的方向，发出无声却撕裂灵魂的呐喊！

    怨煞如潮，瞬间冲垮了星霜轮转大阵边缘的霜华屏障！

    那亿万冰晶星辰，被污浊的怨气一冲，表面立刻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痕！

    明熙神色终于微变。

    她指尖抚过秋霜琴身，琴面竟浮现出一层细微的血色裂纹——那是她与姜韵然神魂相连的烙印，在承受着这股源自故土、源自子民的滔天反噬！

    “主人！”小葵惊叫，金色花盘剧烈摇晃，花瓣边缘渗出点点金露，那是她作为祭灵，感应到女帝本源受损而溢出的生命本源。

    君逍遥眼神一凛。

    他看得分明，狄煌此举，并非要伤明熙，而是要借楼兰子民的怨念，反向污染、侵蚀姜韵然的神魂根基！一旦姜韵然神魂动摇，轮回印松动，明熙这缕意识便会如断线风筝，顷刻溃散！而姜韵然自身，也将因承载不了这等磅礴怨煞，当场神魂俱灭！

    不能再等了。

    君逍遥右手持春雷，左手却忽然抬起，五指张开，对着自己眉心，狠狠一按！

    噗——！

    一滴殷红如朱砂、却又隐隐泛着混沌银芒的血液，自他眉心沁出。

    不是普通精血。

    而是他自混沌中孕育而出的本源之血，更是签到荒古圣体以来，凝聚的混沌圣血本源！

    此血一出，天地变色。

    四周肆虐的怨煞阴风，如同遇见克星，瞬间倒卷、蒸腾、湮灭！那些扑来的怨魂虚影，尚未靠近，便发出凄厉尖啸，身躯迅速变得稀薄、透明，直至消散！

    “混沌圣血？！”明熙凤眸微睁，闪过一丝真正惊异，“荒古圣体……竟是此等体质？！”

    狄煌更是如遭雷击，脸上血色尽褪：“不可能！荒古圣体早已断绝于太古末年，连吾主都未能寻得一丝线索，你……你究竟是谁的后裔？！”

    君逍遥不答。

    他屈指一弹，那滴混沌圣血，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，精准无比地没入姜韵然眉心那枚炽盛的轮回印之中！

    嗡——！

    轮回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！

    那光芒并非霸道灼热，反而温润如春水，浩瀚如星空，带着一种抚平一切创伤、弥合一切裂痕的宏大意志。

    正在被怨煞侵蚀、微微颤抖的姜韵然身躯，瞬间平静下来。她苍白的玉颜上，竟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宁笑意。眉心轮回印的光芒，温柔地包裹着那滴混沌圣血，如同母亲怀抱初生的婴儿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一股难以言喻的、超越了明熙此刻所能展现的“孤高”，也超越了狄煌所代表的“暴烈”的气息，自姜韵然身上缓缓升起。

    那气息，古老，仁厚，包容，慈悲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、裁决万古的威严。

    她缓缓抬起手，不是指向狄煌，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心口。

    “明熙……”她的声音响起，不再是明熙那清冷孤绝的语调，也不是姜韵然原本的柔婉，而是一种更加圆融、更加浩瀚、仿佛自万物初开之时便已存在的本源之音，“你累了。”

    仅仅四个字。

    狄煌浑身剧震，如遭九天神雷轰顶！

    他眼中那疯狂的怒火、不甘的执念、扭曲的怨毒，在这四个字面前，竟如同冰雪遇见骄阳，无声无息，尽数消融！

    他脸上狰狞的肌肉松弛下来，眼中那癫狂的黑气迅速褪去，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。他怔怔地看着姜韵然，又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黑血与怨煞的手，嘴唇翕动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明熙，或者说，此刻掌控姜韵然躯壳的，那更为古老、更为本源的意志，只是静静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恨，没有怒，只有一种洞悉了所有因果轮回后的……悲悯。

    “当年一战，你叛出楼兰，并非全然为私欲。”她的声音继续流淌，如同古老的河流，“你窥见了‘墟’的真相，看到了那即将吞噬诸天的‘大寂灭’之始。你选择以身饲魔，堕入幽冥，只为在黑暗深处，为楼兰，为这方天地，多争一线生机。”

    狄煌身体猛地一晃，喉头涌上腥甜，却硬生生咽了下去。他眼中，第一次有滚烫的液体，混着血丝，缓缓滑落。

    “可你错了。”那本源之音，依旧平静，“以恨为薪，以怨为火，纵能焚尽一时，终将引火烧身，焚尽自己，也焚尽你想要守护的一切。真正的‘生’，不在幽冥，而在光明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，姜韵然抬起的手，轻轻一握。

    轰——！

    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，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。

    只是那覆盖狄煌周身的星霜轮转大阵，以及弥漫天地的滔天怨煞，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温柔拂过，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连同狄煌眉心那枚狰狞的荒墟烬印，也悄然隐没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    狄煌，这位曾经睥睨寰宇的镇荒王，此刻佝偻着背，站在废墟中央，像一个迷途多年、终于看见家门的老者，浑身上下，再无一丝属于“王”的锋芒与戾气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姜韵然，嘴唇颤抖着，终于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挤出了两个字：

    “……明……熙……”

    姜韵然，或者说那缕浩瀚本源意志，对他微微颔首，目光澄澈，如观稚子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转向君逍遥。

    那双映照着星河与轮回的眼眸中，第一次，清晰地映出了君逍遥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君逍遥。”她的声音，带上了一丝极淡、却足以令诸天星辰为之共鸣的暖意，“混沌圣血，赠予你一滴。它将为你洗炼圣体，贯通混沌源根，助你踏出那最后一步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君逍遥眉心那点尚未完全隐去的混沌银芒，又掠过他手中嗡鸣不休的春雷古琴，最终，落在他那一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上。

    “而你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，轻得如同叹息，却字字如金石坠地，敲在君逍遥心坎之上：

    “愿为这方天地，点燃一盏不灭灯否？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