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眼中白焰跳动,“是点燃神火。火起,则‘我’尽焚,唯‘神’独存!”
驼背老者忽然呵呵笑了起来,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:“小光明种,倒有几分眼力。可惜,你只看见了火,没看见火下的灰。神火焚尽‘我’,可那灰……是谁撒的?”
司光眉头紧锁,剑尖白焰暴涨:“不管是谁撒的,我等修士,岂能自焚为薪?陈道友,快弃酒!我以光明之契为誓,必护你周全,寻回其他同伴!”
陈林却未看他,目光缓缓移向酒杯中那片旋转的漆黑漩涡。漩涡深处,似乎有无数破碎的影像一闪而过——青面青色灵舟上凝重的侧脸、蒙特力圆球躯体上流转的奇异符文、方叶与初明武并肩而立时衣袍猎猎、还有……阿文那双浑浊却藏着一丝狡黠的老眼。
他忽然想起白灵玉塞给他玉符时,指尖的冰凉与话语里的叹息:“阿文那孩子,嘴硬心软,怕疼,更怕丢人。你若见他慌了,递他个台阶,他便肯跟着你走。”
台阶……
陈林嘴角,竟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。
他端起酒杯,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,将那杯漆黑的“蚀神酿”,缓缓送向唇边。
“陈林!”司光厉喝,长剑嗡鸣,白焰几乎喷薄而出。
就在杯沿即将触唇的刹那——
陈林手腕猛地一翻!
不是饮下,而是倾泻!
整杯漆黑酒液,如一道泼墨长河,尽数泼向脚下地面!
“哗啦——”
酒液并未渗入青砖,而是在离地三寸处骤然停驻,化作一片悬浮的、不断沸腾的黑色镜面!镜面之中,无数细小的“陈林”倒影疯狂闪现——有的在跪拜,有的在狂笑,有的脑后光圈暴涨,有的则如石像般僵立不动……每一个倒影,都是他可能踏上的某条“神格之路”!
“加三十分。”
那声音第三次响起,却不再平静,竟带着一丝……难以置信的微颤。
驼背老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右眼星光疯狂旋转,左眼浑浊的灰翳却剧烈波动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挣脱束缚!他枯瘦的手指第一次微微痉挛,死死抠住吧台边缘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般的暗红。
司光惊愕抬头,白焰长剑悬停半空,忘了挥下。
陈林站在沸腾的黑色镜面之前,衣袍无风自动,发丝轻扬。他垂眸看着镜中无数个自己,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如凿:
“我不成神,不普度,不醉。我只问——”
他抬脚,一步踏下!
靴底重重踩在那片悬浮的黑色镜面之上!
“咔嚓!”
镜面应声而碎!无数黑色碎片迸射,每一片碎片中,那个“陈林”的倒影都在同一瞬间崩解、湮灭!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,只有无声无息的、彻底的虚无。
碎片纷飞中,陈林的身影在酒馆昏光下显得格外孤峭。他缓缓收回脚,靴底干干净净,不沾半点墨痕。
“——谁给的酒?”
他目光如电,直刺驼背老者那双迥异的眼。
老者身体猛地一颤,右眼星光骤然熄灭,左眼浑浊的灰翳“噗”地一声,炸开一团灰雾!雾中,一枚拇指大小、通体漆黑、表面刻满细密扭曲符文的“骰子”,滴溜溜旋转着,悬浮而起!
骰子六面,其中五面皆为空白,唯有一面,赫然刻着一个鲜红欲滴的“叁”字!
“原来……是它。”陈林瞳孔深处,银光如电闪过。
他认得这东西——白银仙子传承中,曾以禁忌笔触描绘过此物轮廓:【诡域核心·孽骰】。传说中,它是诡异国度底层规则的“造物主”亲手掷出的第一颗骰子,每一次翻转,都意味着一个新场景、一条新规则、一场新轮回的诞生。而它此刻显露,只说明一件事:
马蹄山真正的主宰,那位迪侯,并未亲自出手。祂只是……轻轻掷下了这颗骰子,将整个山域,变成了祂掌中一场盛大而残酷的游戏。
“加一百分。”
那声音第四次响起,已彻底没了任何情绪,只剩下一种浩瀚、古老、漠然的回响,仿佛来自宇宙初开时的第一声叹息。
酒馆内,死寂无声。
司光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,白焰长剑嗡嗡震颤,仿佛在恐惧。
驼背老者佝偻的脊背,却一点点挺直。他脸上纵横的沟壑缓缓平复,皮肤下泛起玉石般的冷硬光泽。那枚悬浮的孽骰,缓缓落入他摊开的掌心,轻轻一握。
“游戏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已完全改变,沙哑尽去,只剩下一种金属摩擦般的、令人心悸的平滑,“……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摊开的手掌中,孽骰消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枚崭新的、通体莹白、边缘镶嵌七彩琉璃的……路引。
“欢迎来到,马蹄山核心。”老者——或者说,此刻的“执骰者”——将路引轻轻推至吧台边缘,推向陈林,“你的分数,够买一张……通往真相的门票了。”
陈林没有去接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枚七彩路引,看着它边缘流转的、与魔界七彩魇币同源的、令人心悸的纯粹光辉。
然后,他缓缓抬手,指尖银光凝聚,竟不是指向路引,而是……指向自己眉心。
灭魂指,无声点下。
一缕幽银指风,如最精密的刻刀,轻轻划过自己额角皮肤。没有血,只有一道极细、极淡、却深不见底的银色印记,悄然浮现——形如一道微缩的、正在缓缓闭合的“门”。
“我不要门票。”陈林的声音,比刚才更冷,更沉,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、绝对的清醒与锋锐,“我要……开门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,大步走向酒馆门口。脚步所过之处,地上残留的黑色酒液碎片,纷纷化作点点银辉,被他靴底无声碾碎。
司光怔怔望着他背影,白焰长剑缓缓垂落,剑尖轻颤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:“陈道友,你……你早知道?”
陈林脚步未停,只留下一句低语,随风飘散:
“白银仙子给的,从来不是玉符……”
“是钥匙。”
酒馆外,天空不知何时,已彻底暗沉。一轮巨大、苍白、毫无温度的月亮,悄然悬于天幕,月轮中心,隐约可见一枚缓缓旋转的、漆黑的……骰子轮廓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