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里的十分,从来就不在赌桌上。”
“而在……输掉最后一枚铜钱的人,咽气前最后一口叹息里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。
晨光泼洒在他身上,却照不透他脚下三寸阴影。
酒馆内,老掌柜颤抖着捧起木匣,指尖抚过那枚黑骨。
忽然,匣中骨片轻轻一跳。
紫晕流转,竟在匣盖内壁,映出一行细小血字:
【赫塔尚存一息,树苗未破第七层皮。】
【若七日之内无人破神殿第七重,根须穿心,魂为薪柴,木成,神醒。】
老掌柜闭眼,深深吸气,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惧色,只剩决绝。
他抓起案头朱砂笔,在自己左手掌心,以血为墨,狠狠写下两个字:
“开门。”
笔落,整座酒馆地面轰然下陷!
不是塌陷,是折叠。
砖石如纸般向内翻卷,梁柱似藤蔓般缠绕收紧,门窗化作漩涡入口,酒气蒸腾为雾,雾中浮现出九十九级白玉阶——阶阶染血,阶阶铭文,最顶端,一扇青铜巨门缓缓开启,门缝里漏出的不是光,是无数双正在开阖的眼睛。
与此同时,巷子尽头,最后一座神殿骤然亮起刺目金光。
青面正立于殿前,手中紧握一枚金色骰子,指节发白。
他刚掷出第三把,前两把皆为幺点,输得精光。
第三把骰子尚未落地,他忽觉心口剧痛,低头一看——左胸衣襟之下,竟浮现出一枚青色木纹胎记,正随心跳搏动,脉动节奏,与酒馆方向遥遥呼应。
他猛然抬头。
只见那扇青铜巨门虚影,赫然叠印在神殿匾额之上!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干涩如裂帛,“不是我们闯关……是关,在等我们入局。”
同一时刻,龙象武馆内,阿文一拳轰在馆主胸口,对方喷血倒飞,却在半空诡异地顿住,嘴角咧至耳根,露出满口森白锯齿:“老东西,你打得爽不爽?”
阿文收拳,皱眉:“你不是人。”
“我是‘输’。”对方舔舐唇边鲜血,笑得愈发癫狂,“输给你的人,都进了神殿——你猜,你刚才打的是第几个?”
百美楼顶层,西门余正欲推开一间闺房,门缝里却钻出一缕青烟,烟中浮现秦念君面容,她嘴唇开合,无声道:
“别信荷包,信树根。”
话音未落,烟散,门内传来清脆铃响——那是紫木族祭祀时摇动的骨铃。
众生酒馆门前,陈林驻足。
他没踏上台阶。
而是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那个绣着繁复藤纹的荷包,解开系绳,抖了抖。
没有纸条。
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混着几粒微不可察的碧绿碎屑。
他捻起一点,放在鼻端轻嗅。
一股极淡、极清冽的木质香,混着一丝……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是树皮的灰烬。
是刚剥下的新芽残渣。
更是……赫塔指尖渗出的最后一滴血,凝成的晶尘。
陈林将粉末小心收好,站起身,终于迈步。
第一阶。
【你是谁?】
虚空中响起万众齐诵之声,震得阶石龟裂。
陈林脚步未停:“陈林。”
第二阶。
【陈林是谁?】
“一个路过的人。”
第三阶。
【路过何事?】
“送一封信。”
第四阶。
【信给谁?】
“给一棵……还没长大的树。”
第五阶。
【树名何?】
他仰头,望向青铜巨门后那片翻涌的、由无数瞳孔组成的混沌之海,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:
“它还没有名字。”
“但我知道,它一旦长成,第一个要杀的……就是你们供奉的神。”
第六阶。
万籁俱寂。
连风声都消失了。
第七阶前,青铜巨门轰然洞开。
门后,并非神殿,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黑色林海。
林中无叶,唯有一株孤零零的幼苗,高不过三尺,通体墨黑,枝干虬结如锁链,七层灰白色树皮层层包裹,最外一层,正缓缓皲裂——裂缝之中,渗出温热的、暗金色的液体,滴滴答答,落进下方一具蜷缩的人形轮廓里。
那人赤着上身,浑身插满发光的骨针,皮肤下无数青色脉络明灭闪烁,正与树苗脉动同频。
赫塔。
他双眼紧闭,睫毛却在微微颤动。
而在他头顶三尺,悬浮着一面破碎的青铜镜,镜面映不出人影,只有一行不断流淌、又不断被血迹覆盖的铭文:
【第七日。】
【破皮之时,即神临之刻。】
陈林踏上前,靴底踩碎一片枯叶。
叶脉断裂处,竟渗出一滴暗红血珠,滚落地面,瞬间化作一朵小小的、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彼岸花。
他俯身,拾起那朵花,轻轻按在赫塔心口。
花焰腾起,却不灼人,反而如春水般温柔漫过少年身躯。
赫塔睫毛剧烈一颤,缓缓掀开眼帘。
瞳孔深处,一点紫芒,微弱,却无比清晰。
陈林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父亲,是不是叫赫罗?”
赫塔嘴唇翕动,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陈林没答。
他只是将那朵彼岸花,轻轻别在赫塔耳后。
然后,转身,面向林海深处那片不断翻涌、却始终不敢靠近的黑暗。
“现在。”他抬手,指向青铜巨门虚影仍在剧烈震颤的天空,“该轮到你们,回答一个问题了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
“算哪门子神?”
话音落,他并指如刀,朝自己眉心一划!
不是出血。
是撕开。
一道银光自裂口迸射,照亮整片黑石林——
光中,浮现出一本薄薄册页,封面无字,只有一道蜿蜒如龙的血痕。
创世书·残卷。
第一页,缓缓翻开。
上面,赫然画着一株墨黑幼苗,与眼前这棵,分毫不差。
而在幼苗根部,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