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地残垣断壁,随风飘散的烟灰,落在苏灵儿的裙摆之上。
她静静地站在废墟中央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原本布满青黑色诡异纹路的手臂,此刻已经恢复了白皙如玉的模样。
...
青石板路蜿蜒向上,两侧松柏森然,枝叶却诡异地不生一鸟一虫,连蝉鸣都杳无踪迹。偶有山风掠过,卷起几片枯叶,却在离地三寸处戛然而止,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琉璃,簌簌悬停片刻,才颓然坠地——这不是风息,是禁制。
苏灵儿脚步未停,指尖却悄然掐进掌心。她没动用神识,但丹田内那缕凝而不散的玄阴真火已悄然游至指尖,只待一触即发。她垂眸看着自己绣着银线缠枝莲的鞋尖,鞋面映出前方圆净后颈一道浅淡金痕——那是佛门“梵音镇魂印”的余韵,寻常僧人若无元婴修为,根本压不住此印反噬的灼痛。可这秃驴走一路,脊背挺得笔直,额角甚至不见一滴汗。
不对劲。
真正的佛修,哪怕只修禅定不炼神通,也该有温润如玉的宝光浮于皮相;而圆净身上那层光,太亮、太硬、太脆,像镀了层薄冰的琉璃,底下透出的是熔岩暗红。
她忽然停下,抬手扶了扶鬓边歪斜的珠花,状似无意道:“大师,这山路怎么越走越静?方才山下香客喧嚷如市,怎么到了此处,连只山雀都不见?”
圆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合十笑道:“阿弥陀佛,施主慧眼。此乃本寺‘寂灭林’,专为参悟《涅槃经》所设。林中古木皆经首座以‘无音咒’封印,断绝一切声尘扰动,方显真如寂静。施主既持天赐良缘签,自当入此清净境,涤荡凡心,方配得上菩萨亲赐的百年好合。”
“无音咒?”苏灵儿眉梢微挑,折扇“啪”地展开,扇面绘着半阙《金刚经》偈语,“听说此咒需以纯阳童子血为引,辅以七十二颗舍利子碾粉调和,再由三位元婴大能同时诵经七日方成。贵寺……竟有如此底蕴?”
圆净拨珠的手指猛地一滞,念珠串发出一声刺耳刮擦声。他喉结滚动,强笑道:“施主博闻强记,贫僧佩服。不过……此咒乃祖师手泽,早已融入林木根脉,何须重施?”
“哦?”苏灵儿轻笑,折扇倏然合拢,尖端轻轻点向左侧一棵三人合抱的银杏树干,“那这树皮上渗出的‘朱砂泪’,倒像是新刷不久呢。”
圆净脸色骤变!
就在扇尖将触未触之际——
“嗡!”
整片寂灭林猛然震颤!银杏树皮“噗”地炸开一团赤雾,雾中无数细如牛毛的血线暴射而出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兜头罩向苏灵儿面门!血线未至,腥甜腐气已钻入鼻腔,苏灵儿瞳孔骤缩——这哪是什么佛门禁制?分明是魔宗失传已久的“蚀骨蛛网阵”,以活人精血为丝,怨魂为梭,专破护体真元!
她足尖一点,身形如惊鸿倒掠,裙裾翻飞间,三枚淬了寒髓冰魄的银针已从袖底激射而出,精准钉入血网最薄弱的三处节点。银针入网,嗤嗤白烟腾起,血线剧烈痉挛,却未溃散,反而黏稠如活物般蠕动着,顺着银针倒爬上来!
“雕虫小技!”苏灵儿冷哼,左手翻腕,一叠黄符已贴于右掌。符纸朱砂画就的并非雷纹或火篆,而是数十个扭曲蠕动的“卍”字——每个“卍”字中心,都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墨色晶核,在阳光下泛着幽冷光泽。
她五指一握,符纸尽碎,墨晶簌簌落入掌心。下一瞬,她并指如刀,狠狠划过左臂!鲜血瞬间涌出,却未滴落,而是被掌心墨晶贪婪吸吮,转眼化作粘稠黑雾,裹着碎符残灰腾空而起,轰然撞入血网!
“轰——!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声沉闷如朽木坍塌的闷响。血网中央骤然塌陷,现出一个不断旋转的墨色漩涡,漩涡边缘啃噬着血线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那些血线疯狂挣扎,却如泥牛入海,被漩涡一丝丝绞碎、吞噬,最终化作缕缕青烟,消散于无形。
圆净踉跄后退三步,脸上血色尽褪,再难维持伪善。他死死盯着苏灵儿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——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新生皮肉下,隐约浮动着一层细密如鳞的墨色纹路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凡俗女修!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,“你身负玄阴魔胎!还炼成了‘噬灵墨蛊’?!”
苏灵儿甩去指尖血珠,笑容清甜无害:“大师误会啦。本小姐只是归曦宗外门弟子,平日最爱研习些偏门丹方。这‘墨蛊’嘛……是师父闲来无事,用千只毒蛛与百斤墨玉研磨七七四十九日炼的驱虫膏,涂胳膊上防蚊子的。”她晃了晃手腕,露出一截雪白肌肤,“您看,连疤都没留呢。”
圆净嘴角抽搐,几乎要呕出血来。驱虫膏?能把蚀骨蛛网阵当糖豆嚼了的驱虫膏?!
他猛地抬头,望向林深处——那里,一座檐角高翘的殿宇轮廓已隐隐浮现,匾额上“极乐林”三字金光刺目,却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暗红。更令人心悸的是,殿宇飞檐下悬着数十盏青铜风铃,此刻却纹丝不动,而铃舌却诡异地高速震颤,发出一种人类耳膜无法捕捉的、高频到近乎撕裂的嗡鸣。
那是……压制神识的“梵音锁魂阵”核心!
圆净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。他不再掩饰,枯瘦手指猛地掐入自己左眼!没有惨叫,只有一声压抑的闷哼。眼眶内血肉翻涌,竟硬生生剜出一枚鸽卵大小、表面布满金色梵文的浑浊眼球!眼球离体,立刻悬浮半空,瞳孔骤然放大,射出两道惨白光束,直刺苏灵儿双目!
“孽障!既知我金光寺底细,便留你不得!”圆净嘶吼,声带撕裂般破音,“今日便送你入‘大欢喜宝殿’,做圣僧座下第一炉鼎!”
白光临身刹那,苏灵儿终于动了。
她没有闭眼,反而迎着光束,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凝聚起一点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幽蓝寒芒——那不是灵力,而是将自身玄阴真火压缩千万倍后,凝成的“寂灭寒星”。
寒芒乍现,整条青石路瞬间冻结!冰霜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上蔓延,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凝成细碎冰晶簌簌坠落。圆净射出的白光撞上冰晶,竟如沸水泼雪,发出“滋滋”刺响,蒸腾起大片白雾。
而苏灵儿的指尖,已无声无息点在圆净眉心。
没有爆炸,没有轰鸣。
只有一声极轻、极脆的“咔”。
圆净脸上狂怒的表情凝固了。他眼中的金光急速黯淡,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幽蓝冰纹,顺着脖颈、手臂疯狂蔓延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涌出大团大团冻结的冰碴。最后,他整个人化作一尊剔透冰雕,连睫毛上凝结的冰晶都纤毫毕现。
苏灵儿收回手指,拂去指尖一点寒霜。她低头,看着冰雕中圆净惊恐僵硬的面容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真可惜啊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本小姐其实,很想听听你们那场‘大拘束姻缘法会’,到底怎么个拘束法。”
话音未落,她抬脚,靴跟不轻不重地踏在冰雕膝弯。
“哗啦——!”
冰屑纷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