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正在清理自身污染的姜景年,忽地低下头,看见军团长曼罗德的遗骸附近地面,已然凹陷出一个坑洞。
这坑洞还在不断扩张。
一股莫名的腐烂灵性,正在逐渐蔓延开来...
南浦滩的夜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湿气,钻进雪门小剧院七楼包厢的缝隙里,拂过陈棠额前几缕微乱的碎发。他搁下青瓷茶盏,杯底与紫檀托盘相碰,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“嗒”——像是一枚铜钱坠入深井。
阿饼垂手立在三步之外,脊背绷得笔直,呼吸压得极低。他身后那几个壮汉则如石雕般钉在门口,连影子都纹丝不动。整个包厢里,唯有台下《游园梦》中闻娘一句“春色恼人眠不得”,余音绕梁,袅袅不绝,反衬得此处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陈棠没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眼,目光越过雕花窗棂,投向下方熙攘的观众席。那里灯火通明,人声如潮,西装革履的银行职员、旗袍曳地的女校学生、戴金丝眼镜的留洋归客……宁城中产的体面人,正为一出虚幻的春梦倾倒。而就在两个时辰前,钱家偏厅里,一个穿白洋裙的年轻女人,被按着额头一下又一下撞向大理石地面,发出沉闷如鼓的“咚、咚、咚”。
那是真实的声音。
陈棠忽然想起沈天雄死前最后一句话。不是遗言,不是托孤,而是躺在血泊里,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金漆浮雕,哑着嗓子笑:“棠哥,你说……咱这帮拉黄包车的,到底算不算人?”
当时他没答。
现在他仍不想答。
可姜景年来了。
不是来寻仇,不是来结盟,更不是来谈生意——是来点戏。
阿饼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于再压不住:“多爷,他……他点的是《覆海记》。”
陈棠眼皮一跳。
《覆海记》不是正经戏。它是洪帮暗地里排演的“江湖秘本”,只在帮内老香堂、新丁入会、或重大祭典时上演。讲的是一个东海渔村少年,被龙宫弃珠所伤,浑身鳞甲逆生,力拔山兮,终成覆海大圣,掀翻旧世龙庭的故事。全剧无一句文辞典雅,满台俚语粗话;不讲忠孝节义,只信快意恩仇;唱腔不循工尺,全凭一股子蛮劲吼出来。连最保守的票友都斥其“野调子”,可偏偏宁城码头苦力、巡捕房杂役、烟馆跑堂,人人能哼两句“浪打礁,骨作桨,我命由我不由天”。
这戏,连陈棠自己都只看过三次。
第一次是十二岁,父亲带他站在后台阴影里,看老帮主赤膊上阵,一棍扫飞六条汉子,喉头滚出的不是唱,是血沫子。
第二次是二十岁,他亲手把叛帮的八叔绑在戏台柱子上,让八个刚入帮的十五岁少年,一人一刀,割下一块皮肉,撒在《覆海记》开场的鼓点里。
第三次,是三天前。沈天雄死前一晚,他们就在这个包厢,喝着温过的绍兴酒,听台下《覆海记》演到“断链出渊”那一折。沈天雄拍着大腿狂笑,酒水溅到胸前:“棠哥!你看那小子!活脱脱就是当年你!”
陈棠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痕。那裂痕是去年帮中内斗,有人暗中掷来一枚淬毒铜钱所留。钱没击中他,却崩了这盏御窑贡品。他没换,一直用着。
“他一个人?”陈棠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,像砂纸磨过铁锈。
“就他一个。”阿饼答得极快,“没带枪,没带刀,连折扇都没拿。就穿件灰布长衫,袖口还沾着点泥——像是刚从城西烂泥巷里走出来的。”
陈棠唇角扯了扯,没笑出来。
灰布长衫?泥点?他比谁都清楚,姜景年身上那层“贵不可言”的气度,是刻进骨髓的。那不是洋装能撑起来的,也不是银元能堆出来的。那是无数个饿着肚子拉车的清晨,在富人区石板路上被马车溅起的泥浆里,硬生生熬出来的反光——一种被踩进泥里,却始终不肯黯淡的、近乎妖异的亮。
“他坐哪儿?”陈棠问。
“一楼……第三排,正中间。”阿饼顿了顿,“座位号……‘覆’字一号。”
陈棠瞳孔骤然一缩。
雪门小剧院所有座位,按《覆海记》剧情分列:第一幕“蛰伏”用“潜”字,第二幕“怒潮”用“涌”,第三幕“断链”用“断”,第四幕“覆海”用“覆”。而“覆”字一号座——是整部戏里,唯一留给“覆海大圣”的位置。自剧院开张以来,从未有人坐过。连陈棠自己,都只敢在排练时,隔着帘子偷瞄一眼那空荡荡的椅子。
今天,它被人坐满了。
“他点了哪一折?”陈棠端起茶盏,这次没喝,只是看着碧绿的茶汤里,自己晃动的倒影。
“全本。”阿饼声音发紧,“从‘蛰伏’开始,一折不落。还……还加了一段‘尾声’。”
陈棠终于抬起了头。
包厢外,台上的闻娘正唱完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,水袖甩出一道雪白弧光。灯光倏然一暗,再亮起时,已非《游园梦》的闺阁软景,而是嶙峋礁石、墨色惊涛、一条断裂的玄铁锁链悬于半空,随风轻晃,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。
《覆海记》,开场。
没有锣鼓,没有唢呐。只有一声悠长、苍凉、仿佛来自万古深渊的鲸啸,自剧院穹顶炸开。整座大厅瞬间寂静,连咳嗽声都消失了。所有观众下意识抬头——穹顶并无机关,那声音,分明是从人心底最幽暗处,自行涌出。
陈棠推开包厢门,走了出去。
他没走楼梯,而是径直穿过两道侧幕,踏入后台。油彩味、汗酸味、劣质松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几个画着半边脸谱的武生正喘着粗气擦汗,见他来了,立刻躬身让路,没人敢抬头。
陈棠一路向前,穿过道具箱、晾衣绳上滴水的蟒袍、散落一地的断戟残甲,最后停在一道厚重的黑绒帷幕前。帷幕之后,便是舞台。而此刻,帷幕微微起伏,像有活物在后面呼吸。
阿饼没跟来。他知道,这一刻,多爷不需要任何人。
陈棠抬起手,指尖离那绒布尚有半寸,便停住了。
他听见了。
不是唱词,不是念白,是脚步声。
很慢,很稳,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,仿佛踩在潮汐涨落的间隙里。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似有微震,不是靠脚力,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——比如山岳挪移,比如海床断裂。那脚步声由远及近,踏过木板,踏过青砖,踏过铺在台口的旧麻布,最终,停在了帷幕之外,距离陈棠指尖,不足一尺。
空气凝滞。
台下,《覆海记》的鼓点突然变了。不再是急促的“咚咚咚”,而是缓慢、沉重、带着回响的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,如同巨兽的心跳,又似远古神祇敲击胸膛。
帷幕,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从外面掀开了一道缝。
没有风灌进来。
但陈棠闻到了味道。
不是汗味,不是油彩味,是雨后山林深处,被雷火劈开的老松散发的焦香;是深海沉船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