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顿,目光扫过阿饼伏地的脊背,扫过远处瘫软的帮众,最后落回陈棠脸上,“很简单——把沈天雄死前,交给你的那张‘九幽图’拓本,交出来。”
轰!
陈棠脑中如有惊雷炸开。
九幽图!那东西早在半月前就被潘尚堂锁进总舵密库,由三十六名炼髓境高手轮班守卫,连他这个潘尚堂亲信都只见过一次拓本残页!戚音年如何知晓?又如何断定在自己手上?
他下意识后退半步,鞋跟碾碎一枚嵌在水泥地里的玻璃碴,发出刺耳的“咯吱”声。
就在这声响响起的刹那——
戚音年动了。
不是扑来,不是挥拳,只是左手五指并拢,掌心朝外,轻轻向前一推。
一股无形之力悍然爆发。
陈棠只觉胸口如遭万斤巨锤轰击,整个人离地倒飞,后背重重撞上身后门框。木屑簌簌落下,他眼前发黑,喉头一甜,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。低头看去,胸前锦缎竟无声无息裂开一道整齐切口,露出底下玄色内甲——那内甲表面,赫然浮现出七道交错的金色剑痕!
是剑意!未出鞘,先留痕!
陈棠浑身血液冻结。
他修的是洪帮绝学《潮汐引》,最擅卸力借势,可方才那一推,他竟连卸力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,便已被彻底锁定。对方根本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,纯粹是以绝对的力量压制,逼他暴露底牌。
“你……”陈棠喘着粗气,嘴角渗出血丝,“你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知道你藏了九幽图?”戚音年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潭的铁,“因为沈天雄死前,用血在自己左掌心写了三个字——‘陈、棠、图’。那血迹被我用‘照镜入微’拓了下来,放大千倍,连他指甲缝里的泥垢都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他缓步上前,靴底踩过地上散落的玻璃碴,发出细碎的“嚓嚓”声,每一步都像踩在陈棠心跳上。
“沈天雄临死前,把图拓本塞进了你送他的‘云纹瓷枕’夹层。那枕头,此刻正在你卧房的博古架上,第三格,左边数第七个。”
陈棠呼吸骤停。
那枕头,是他亲手所赠,为的是讨好这位即将晋升内气境后期的堂主。可沈天雄死后,他确实在清理遗物时,发现枕内夹层有异,取出拓本后,连夜将其抄录三份,原件焚毁,一份藏于密库,一份交予潘尚堂,最后一份……他确实带回了卧房,藏在博古架上——只为时时揣摩图中玄机,寻得突破内气境后期的契机。
这秘密,连阿饼都不知晓!
“你……”陈棠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你是怎么……”
“你忘了一件事。”戚音年俯视着他,眸光如刀,“三个月前,你府上新聘的厨娘,是我安排的。”
陈棠如遭雷击。
三个月前,他确因旧厨娘偷窃被逐,新聘了一位来自江南乡下的寡妇。那妇人手艺极佳,尤其擅做一味“雪梨银耳羹”,他每日必食一碗。可就在昨日,那妇人忽称老母病重,辞工归乡……
原来如此!
戚音年根本不是来寻衅,是来收网。
一张早已织就的大网,网眼细密如发,网住的不只是陈棠,是整个洪帮东江分舵的命脉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陈棠艰难开口,声音破碎不堪,“焚云真传?呵……焚云道脉,何时养得出你这等妖孽?”
戚音年没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左手,五指缓缓收拢。
陈棠怀中那枚贴身佩戴的紫檀香囊,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开!香灰四散,露出内里一枚青铜小镜——正是洪帮内门弟子信物“潮音鉴”。此刻,镜面布满蛛网裂纹,镜背铭文“听潮知浪”四字,正一寸寸剥落、消融,化作点点青灰,随风飘散。
“潮音鉴”碎,意味着陈棠已被洪帮除名。
这不是警告。
是行刑。
陈棠双目圆睁,浑身剧颤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,仿佛支撑他三十七年武道生涯的根基,正被一只无形大手寸寸碾碎。
戚音年转身,走向剧院大门。
夕阳最后一缕光线斜斜穿过门洞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陈棠脚边,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界碑。
“明日午时。”他声音随风传来,清晰入耳,“带着九幽图拓本,来码头十七号仓。若不到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扫过瘫软的帮众,最后落在陈棠惨白的脸上。
“……我就把诺登剧院拆成瓦砾,再拆宝柏山遗迹。拆到你们洪帮,只剩下一座空坟。”
话音落,人已消失在门外暮色里。
只余满厅死寂。
阿饼终于抬起头,满脸泪痕,却不敢哭出声。他看见少爷陈棠仍倚在门框上,胸膛剧烈起伏,右手死死抠进门框木缝,指甲崩裂,鲜血混着木屑流下。而少爷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地上那枚碎裂的潮音鉴——镜面裂痕深处,隐约映出一张模糊人脸,眉眼依稀,竟与戚音年有七分相似。
阿饼浑身一僵。
他忽然记起,三年前帮中档案室大火,烧毁了大批旧档。其中一份蒙尘卷宗,曾记载着一位姓戚的洪帮弃徒,因盗取《九幽图》残卷被逐,临行前留下一句谶语:
“潮起潮落终有时,覆海之日,便是尔等葬身之期。”
那弃徒的名字,卷宗末尾墨迹洇开,只勉强辨出两个字——
戚、丰。
阿饼喉头一哽,眼前发黑。
他猛地想起,戚音年闯入剧院时,腰间那柄长剑的剑鞘末端,刻着一行极细的篆字:
“覆海剑·丰年造”。
风从破碎的门洞灌入,卷起地上碎纸与灰烬,打着旋儿飞向高处。大厅穹顶,一盏残存的水晶灯摇晃着,灯影在墙壁上拉扯、变形,最终凝成一道巨大而狰狞的剪影——那剪影没有面目,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,燃烧着两簇幽幽的淡金色火焰,静静俯视着满地残骸。
南浦江的潮声,隐隐从远处传来。
一声,又一声。
如鼓,如擂。
如丧钟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