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’。”
青音伏地应是,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起。
陆昭菱却在廊下顿住脚步,仰首望月。今夜无云,一轮寒魄悬于中天,清辉遍洒,竟将那几株药株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,如数道墨色锁链,无声缠向王府朱墙之外。
她忽然想起周时阅昨夜批阅奏章时说的话:“云北苦寒,瘴疠横行,偏生那里龙脉隐现,地肺松动。若非万不得已,朕宁可封山十年。”
——龙脉隐现?地肺松动?
她指尖缓缓抚过腕间一只素银镯,镯内侧刻着极细的符纹,此刻正微微发烫。
原来不是云北有龙脉。
是云北地肺裂了道口子,漏出来的,是南绍埋了三十年的槐根。
而陆老头这一路南行,分明是提着一盏引魂灯,灯油是陆家子孙的寿元,灯芯……是盛三娘子那颗不肯熄灭的痴心。
风更急了,吹得药株叶片哗啦作响,仿佛无数冤魂在叶脉间奔突嘶喊。陆昭菱静静听着,忽然抬手,摘下一支含苞待放的药株花枝,指尖凝力,一缕金线自她指间游出,缠上花茎,细细密密织成一张微光流转的网。
网成刹那,整座王府的地气骤然一沉。
青音青宝同时感到脚下青砖传来细微震动,似有千万条蚯蚓在土中翻身。而远在御书房外那两株药株,叶片无风自动,叶尖齐齐朝南,仿佛朝圣。
陆昭菱将那支织着金网的花枝插进石缝,转身时,袖角掠过盛三娘子肩头:“阿婆,明日随我去云北。”
盛三娘子茫然抬头:“可……可南绍——”
“南绍的槐根,正在往云北爬。”陆昭菱俯身,指尖点在她心口,“你听见了吗?”
盛三娘子一怔,随即屏息凝神。
风声、虫鸣、远处打更声……尽数远去。
唯有心口深处,传来极细微的“咯吱”声,像朽木断裂,又像嫩芽顶破冻土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如同有人在她胸腔里,种下了一颗槐籽。
“那是陆家替死契的裂痕。”陆昭菱直起身,月光映得她眸色幽深如古井,“也是你段郎……终于开始记起你的声音。”
盛三娘子捂住心口,泪水汹涌而出,却不再悲戚,而是混着一种近乎战栗的狂喜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段郎替她诊脉时说过的话:“三娘子的脉象,像春溪撞冰崖,看着碎,实则韧得很。”
原来不是脉象韧。
是她的魂,早被槐根缠着,在生死罅隙里,熬了三十年。
陆昭菱不再看她,径直走向书房。推门之前,她忽而驻足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:“青宝,去库房取那只黑檀木匣。匣底夹层里,有张泛黄的纸——上面画着七朵槐花,花蕊是七粒干涸的血珠。”
青宝浑身一凛,磕头应下,额角沁出细密汗珠。
陆昭菱推门而入。
烛火摇曳,映亮书案上摊开的舆图——云北与南绍之间,一条蜿蜒墨线被朱砂圈出七个节点,每个节点旁皆注着小字:槐园旧址、陆家祖坟、南绍段庄、云北地肺……最后一处,朱砂浓得滴血,写着三个字:
断龙岗。
周时阅搁下朱笔,抬眼望来,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如两簇幽火:“查到了?”
陆昭菱走到他身后,指尖抚过舆图上那七个朱砂点,声音平静无波:“查到了。陆家替死契,是以南绍槐根为引,云北地肺为炉,烧了三十年。如今炉火将熄,槐根欲逃,所以……”她指尖划过断龙岗三字,留下一道浅浅金痕,“它要借云北龙脉,重铸新躯。”
周时阅沉默良久,忽然伸手,将她指尖轻轻握住。他掌心温热,带着墨香与薄茧,却让陆昭菱感到一丝奇异的凉意——那凉意并非来自皮肤,而是自他骨血深处渗出,仿佛他体内也埋着一段不肯腐烂的槐根。
“所以明日启程,不止是去云北。”周时阅声音低沉,“是去收网。”
陆昭菱反手回握,指尖悄然渡入一缕温润灵力。她看见周时阅腕间素银镯内侧,那道与她同款的符纹,正随着她的灵力涌入,缓缓亮起微光。
窗外,药株叶片沙沙作响,如千军万马列阵。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绍段家庄子,一株百年老槐树冠深处,七颗血色果实同时绽开细纹,裂口处,渗出乳白色的、带着槐香的雾气。
雾气袅袅升腾,穿过屋檐,穿过城墙,穿过千山万壑,最终汇入云北方向那一片沉沉的、仿佛永远醒不过来的夜色里。
断龙岗上,一块龟裂的玄武岩缝隙中,一截苍白的手指,正缓缓探出地面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