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韫却不答,只抬眸望向远方。
和亲队伍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尽头,唯余一条蜿蜒的车辙印,如大地的伤疤,延伸向苍茫北境。风里,似乎还飘来几缕若有若无的、属于贵妃香车的沉水暖香。
他目光柔和了一瞬,随即收回,看向卫凌风,语气忽然变得异常郑重:
“燕将军,我奉劝你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莫要再追。”
柳清韫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:“你追不上。也……不该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卫凌风身后那些面露不甘、蠢蠢欲动的亲卫,最后落回那张写满惊疑与战意的脸上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你真正的敌人,不在这里。而在北戎王帐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多言,右手轻轻一拍玄影踏雪驹脖颈。
神驹心领神会,长嘶一声,四蹄翻飞,载着主人,如一道撕裂天幕的白色闪电,朝着与和亲队伍截然相反的、更加荒凉辽远的西北方向,疾驰而去!速度之快,只在草原上留下一道笔直、孤绝、令人心悸的白色烟尘轨迹。
卫凌风立于原地,银甲映着日光,红巾在风中狂舞。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、最终融入苍茫天际的白色背影,久久未动。手中那张曾射落无数枭雄的古朴长弓,此刻竟有些沉重。
风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,也卷走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所残留的硝烟。
他缓缓放下长弓,独眼中的战意并未熄灭,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的、近乎冷酷的锐利。
“真正的敌人……在北戎王帐?”
他低声重复,声音沙哑,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。
身旁,一名亲卫队长策马上前,面色凝重:“将军,此人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卫凌风抬手,打断他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威严,“传令,全军加速,务必于今夜子时前,与和亲队伍汇合。另,加派三队斥候,向西、向北、向西北,三百里内,给我彻查一切可疑人迹!尤其是……”
他目光锐利如刀,投向柳清韫消失的方向,一字一顿:
“……一匹通体雪白、神骏非凡的异种坐骑。”
“是!”
亲卫们轰然应诺,动作迅捷如电。
卫凌风却未立刻催马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,从自己贴身内袋里,取出一枚只有拇指大小、通体温润的青玉小瓶。瓶身没有任何纹饰,只在底部,用极细的金丝,勾勒出一朵半开半阖的、线条奇诡的莲花。
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壁,独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——有困惑,有警惕,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源自血脉深处的忌惮。
这枚玉瓶,是他幼时便随身携带的“本命遗物”,据说是母亲临终前塞入他襁褓,嘱咐“此物可避邪祟,护佑性命”。二十年来,他从未离身,亦从未示人。
可方才那人……在玄影踏雪驹横移的瞬间,那抹掠过他眼角的、极淡极淡的金芒,为何与这玉瓶底部金莲的纹路,如此相似?
风更大了,卷起草原上的枯草,打着旋儿掠过卫凌风脚边。
他收起玉瓶,银甲铿锵,猛地一夹马腹,战马如离弦之箭,载着他,朝着北境,朝着那支承载着大楚国运与少女命运的庞大车队,追去。
同一时刻。
贺州府衙深处,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。
烛火昏黄,映照着墙上一张摊开的巨大北境舆图。图上,代表和亲路线的朱砂红线,正从贺原城一路向北,延伸向千里之外的北戎王庭。
烛光摇曳,映在一张布满风霜刻痕的脸上。
那是州牧周木。
此刻,这位素来圆滑世故、八面玲珑的封疆大吏,正死死盯着舆图上,代表贺原城的那个朱砂圆点,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。他面前,静静躺着一截断裂的、沾着干涸黑血的断刃——正是昨夜兀良哈仓皇遁逃时,被柳清韫一刀劈断的佩刀碎片!
刀锋残存的寒气,竟让密室内的烛火都为之摇曳不定。
“断……断了?”
周木的声音干涩发紧,如同砂纸摩擦,“御绝……兀良哈的佩刀,被……被一刀劈断?”
他猛地抬头,看向跪伏在地、浑身湿透、抖如筛糠的北戎探子,眼中再无半分官老爷的慈和,只有一片森然寒冰:
“你再说一遍!那‘影卫’出手时,用的是什么刀?什么招式?!”
探子牙齿咯咯作响,涕泪横流:“小……小人……小人只看见一道白光!快!太快了!像……像天外飞来的月亮!就那么一闪……兀良哈大人的刀……就断了!大人……大人当时脸都绿了!还……还骂了一句‘操!这他妈是哪路神仙!’……”
“白光?”
周木喃喃自语,目光死死钉在舆图上那个朱砂红点,又缓缓移向北方,移向那条朱砂红线的终点——北戎王庭。
他布满老茧的手指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,小心翼翼地,蘸取了一滴自己渗出的冷汗,在舆图上,兀良哈名字旁,用朱砂,添了一个小小的、却无比狰狞的叉。
叉的旁边,他提笔,写下两个力透纸背、墨色浓重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字:
**“凌风”**
——不是卫凌风,不是柳清韫。
是凌风。
风过无痕,却可摧城拔寨;风无形无质,却能割裂苍穹。
他想起昨夜,望南楼坍塌前最后一刻,那道自天而降、斩断兀良哈双翼的刀光。
那光,也是白的。
那风,也是冷的。
那刀意,也是……这般,令人肝胆俱裂,只想匍匐在地,不敢仰视!
“原来……原来这才是‘倾城阎罗’真正想藏起来的人啊……”
周木枯瘦的手指,缓缓抚过舆图上那条朱砂红线,最终,停在了“北戎王庭”四个字上。
烛火猛地一跳,将他脸上纵横的沟壑映照得如同深渊。
他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,笑声低沉、嘶哑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癫狂,又混杂着深入骨髓的敬畏与……一丝难以察觉的、隐秘的狂喜。
“好……好啊……”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密室,对着那幅巨大的舆图,对着遥远北境的苍茫风雪,缓缓俯首,行了一个只有北戎贵族才懂的、最古老、最卑微的臣服之礼。
“风神……您终于……要回家了。”
窗外,暴雨不知何时已歇。
一缕惨淡的月光,悄然穿透厚重的云层,吝啬地洒落下来,恰好映在密室地板上,那截兀良哈的断刃之上。
刃口反射出的,不是月华,而是一点微弱、却无比纯粹的、冰冷刺骨的……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