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，他隔着百步风沙，复刻了那个动作。
不是询问，是确认。
确认她的心，是否依旧为他狂跳如雷。
杨昭夜喉头一哽，几乎要落下泪来。她想冲过去，想扑进他怀里，想用指甲掐进他后背，想咬破他嘴唇尝尝那晚的雨腥与甘甜……可脚下如有千钧，钉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督主。”
一道清冽女声自身侧响起。
卫凌风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畔三步之遥。银甲未着，只着一身墨色劲装，火红布巾在风中猎猎，独眸沉静如古井，目光却如实质般穿透百步距离，牢牢锁在柳清韫身上。
她没看杨昭夜，只微微侧首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清晰得如同在杨昭夜耳畔：“娘娘，风大。小心着凉。”
杨昭夜浑身一僵。
这提醒，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下。不是关心，是警告。是划界。是用最温和的措辞，宣告最森严的禁令。
她缓缓转过头，看向卫凌风。月光下，这位铁血将军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，唯有紧抿的唇线，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两人目光在风中相撞。
没有敌意，没有试探，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、令人窒息的了然。
她们都在等。
等风停，等月隐，等那百步距离化为齑粉。
可风，偏偏更烈了。
呼——！
一股裹挟着草屑与寒意的罡风猛地卷过营盘！篝火轰然爆燃，火星如红蝶乱舞！就在这光影剧烈明灭的刹那——
柳清韫动了。
他并非策马奔来。
而是整个人，如离弦之箭，自马背腾空而起！玄色身影在月下拉出一道残影，快得超越目力捕捉的极限！他竟不借外力，纯凭自身修为，御风而行，踏着气流，如履平地，直掠向杨昭夜所在的营帐！
百步距离，在他脚下，不过三息。
杨昭夜呼吸停滞，瞳孔里倒映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，心几乎要撞碎胸腔。
卫凌风独眸骤然收缩成针尖！
她甚至没看清自己如何出手——腰间长刀已然出鞘！寒光如匹练横斩，不是攻向柳清韫，而是悍然劈向他身前虚空！
刀锋所指，并非人影，而是他御风所依附的那一线无形气流！
嗡——！
一声沉闷如古钟震鸣的巨响炸开！柳清韫身前空气骤然扭曲、塌陷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又撕裂！他前掠之势猛地一滞，身形在半空强行拧转，玄色衣袍被激荡的气浪撕扯得猎猎作响，发带崩断，长发狂舞！
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凝滞瞬间——
柳清韫笑了。
那笑容在月下绽开，带着三分戏谑，七分笃定，还有……一丝杨昭夜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悲壮的决绝。
他竟不闪不避，反而迎着那扭曲塌陷的气流中心，五指猛然张开，朝下一按！
轰隆——！！！
大地无声震颤！以他指尖所向为中心，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涟漪轰然扩散！所过之处，草茎尽数伏倒，泥土翻卷，连远处几座牧民毡包的顶棚都被掀开一角！那涟漪撞上卫凌风刀锋劈出的扭曲气流，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刺耳锐响！
两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正面相撞！
气浪如怒海狂潮，轰然向四周席卷！
杨昭夜被掀得踉跄后退，发髻散乱，裙裾翻飞，却死死盯着那风暴中心——
柳清韫的身影，已消失不见。
不是被击退，不是被湮没。
是……遁了。
他竟在卫凌风这全力一击的间隙，借着两股力量对撞产生的混乱气场为掩护，化作一道比月光更淡、比风更轻的虚影，无声无息，融入了身后翻涌的夜色与草浪。
只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，随风送来，清晰得如同在耳畔低语：
“素素，风起时，我必在你身后三步……”
“——这话，我说的是‘身后’，不是‘身前’。”
杨昭夜怔在原地，手中那张素笺，不知何时已被掌心汗水浸透，墨迹晕染开来，那“原”字，正缓缓化开，像一滴无声坠落的泪。
风，终于歇了。
草原陷入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。
卫凌风缓缓收刀，刀尖垂地，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望着柳清韫消失的方向，独眸深处，翻涌着惊涛骇浪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、极冷的叹息，消散在夜风里。
她转身，目光扫过杨昭夜苍白的脸，又掠过她手中那张湿透的素笺，眼神复杂难辨，最终只淡淡道：“娘娘，夜深了。请回帐安歇。”
杨昭夜没动。
她仰起脸，月光落在她眼中，映出两点幽深的光，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。
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，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平静：
“燕将军。”
卫凌风脚步微顿。
“你可知……”杨昭夜指尖缓缓抚过素笺上晕开的“原”字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，“他昨夜教我的，不只是如何被男人抱。”
“——更是如何，让一个女人，心甘情愿，为他守一座城。”
卫凌风背影一僵。
她没有回头，只是握着刀柄的手，指节瞬间捏得发白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如同虬结的树根。
远处，牧区方向，一点微弱的灯火悄然亮起，摇曳如豆。
柳清韫正坐在新搭的毡包里，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。青青蹲在他脚边，正捧着他的左脚，小心翼翼揉按着脚踝——那里，一道新添的、细微的裂痕，正渗出淡淡的血丝。
“多爷，疼不疼？”青青仰起小脸，杏眼里满是担忧。
柳清韫端起奶茶，吹了吹热气，浅浅啜了一口，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，驱散了方才硬撼卫凌风刀势时侵入经脉的丝丝寒意。他垂眸，看着青青专注揉按的小手，又望向毡包外那片沉沉的、属于和亲队伍的灯火，唇边笑意渐深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。
“疼？”他轻笑一声，声音沙哑，却如醇酒般醉人，“傻青青，你家多爷……从来只记得怎么让人疼。”
他放下茶碗，抬手，轻轻揉了揉青青柔软的发顶。
“去，把窗子推开一条缝。”
青青依言而行。
清冷的月光，顺着那道缝隙，悄然流淌进来，恰好，落在他摊开的左掌心。
那里，静静躺着一枚东西。
一枚只有米粒大小、通体幽黑、表面布满细密天然纹路的鳞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