弓弦拉满不为杀敌,只为听见天地间那一声‘铮’——那是心魂共振的刹那。”
此刻掌心玉蝉嗡鸣,与她心跳同频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老山羊忽然压低声音,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匕,刀鞘乌黑无光,“这是谢珩当年赠我的‘忘忧匕’。他说,见血封喉,饮鸩止渴。我留着它,就为等这一天。”
匕首出鞘,刃面幽蓝流转,竟与卫凌风描述的黑羽赤翎箭毒色泽一模一样。
丁麻子眸光一闪:“蓝毒淬炼之法,需以活人胆汁为引。”
“不错。”老山羊冷笑,“当年雁门关败军里,有个被俘的隐锋坊匠人,临死前咬舌自尽,嘴里全是苦胆汁。谢珩当时就在旁边……他舔了舔溅到手背上的血。”
卫凌风胃里翻江倒海,扶住丁麻子手臂才没呕出来。
“所以谢珩根本不怕蓝毒反噬。”丁麻子缓缓收起唤春铃,“因为他早把自己炼成了……毒胎。”
篝火映照下,三人影子在焦黑土地上拉得很长,纠缠如藤蔓。远处马蹄声渐近,是老山羊派去打探军情的斥候回来了。
那人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:“首领!北境八百里加急!燕家军……燕家军大营昨夜遭袭!谢珩将军率部突围,宣称发现‘逆贼余孽’藏匿落雁坡,已提兵围山!”
卫凌风攥紧铜铃,指甲陷进掌心:“他……他要去落雁坡?!”
“不。”斥候喘着粗气摇头,“谢珩……谢珩将军下令,掘开燕大将军衣冠冢,说要……验尸。”
“验尸?!”老山羊暴喝,“他疯了?!那坟茔是半月前朝廷钦赐的!”
斥候抹了把脸上的灰:“谢将军说……衣冠冢里埋的,不是燕横,是替身。真尸首,就藏在落雁坡断崖下的‘寒鸦洞’里。”
丁麻子忽然笑了一声,极轻,极冷。
“寒鸦洞……”他望向北方漆黑天幕,仿佛穿透千山万壑,“那地方,我十年前去过。”
卫凌风猛然抬头:“你?!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目光如刀锋划过她惊愕的脸,“那时你爹还是个毛头校尉,奉命押送一批军粮过寒鸦岭。山洪暴发,粮车坠崖,他带人徒手扒了三天三夜的泥石,救出三十个冻僵的运粮民夫。我在崖下采药,亲眼看见他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三十份,自己嚼着树皮充饥。”
卫凌风怔住,父亲从未提过此事。
“后来呢?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后来……”丁麻子指尖缓缓抚过铜铃上缠枝莲纹,声音沉入夜色深处,“他在寒鸦洞最深处,刻了八个字。”
斥候挠挠头:“洞里……好像真有字?巡营的兄弟说,那洞壁光滑如镜,就一处凹痕,但谁也看不懂刻的啥。”
丁麻子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似有星河流转:
“——‘忠骨不埋黄沙,肝胆长照北疆’。”
卫凌风喉头哽咽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老山羊却猛地拍向大腿:“对了!寒鸦洞!老子想起来了!那地方底下有暗河!直通落雁坡西侧悬崖!谢珩掘坟是假,实则是要借地道……把燕横的‘尸体’运进洞里,再用蓝毒催发假死之象,骗过所有人!”
丁麻子颔首:“所以现在,我们得抢在谢珩之前,进寒鸦洞。”
“可洞口已被谢珩重兵把守!”斥候急道。
“谁说要从洞口进?”丁麻子忽然转向卫凌风,眼中笑意狡黠,“小雪姑娘,你不是擅长攀岩吗?记得白风谷东崖那道‘鬼见愁’吗?”
卫凌风一愣,随即瞳孔骤亮:“东崖……东崖底下,有条被山洪冲垮的旧矿道!直通寒鸦岭腹地!”
“正是。”丁麻子将铜铃塞进她手心,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,“七日之期,只剩三日。明日卯时,我们出发。”
篝火噼啪炸开一朵火花,映得他侧脸棱角分明。卫凌风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铜铃在掌心微微发烫,足心那阵酥麻又悄然泛起,却不再令人羞窘——仿佛某种古老契约,在血脉奔涌中悄然缔结。
她忽然踮起脚尖,在丁麻子耳边极轻地说:“风哥哥……你刚才,是不是偷偷捏我脚心了?”
丁麻子耳根一热,却故作镇定:“哪有?我手一直在这儿。”
他举起右手,五指摊开,掌心纹路清晰可见。
卫凌风盯着他掌心,忽然噗嗤笑出声,笑声清越如裂云,惊起林间宿鸟。她将铜铃塞回他手中,转身拄着木棍朝谷口走去,月光下身影挺直如新淬之剑:
“骗人。你左手……一直搁在我腰后呢。”
丁麻子低头,果然见自己左手食指上,沾着一点未干的、淡淡的朱砂痕迹——正是地图上那行血字的余色。
他怔了怔,忽而朗笑出声,笑声震落枝头露水,惊得老山羊直嚷嚷:“小兔崽子嚎什么丧!”
笑声未歇,卫凌风已走出十步,背影融进篝火光影里,只留下一句清亮话语,随风飘来:
“谢珩以为,他布的是死局。可他忘了——”
她顿了顿,右脚稳稳踏在焦土上,足心微痒,却如踩在坚实大地:
“我燕家军的女儿,从来只认活人,不拜死尸。”
夜风浩荡,吹得她束发红绫猎猎如旗。丁麻子望着那抹决绝背影,指尖朱砂未干,心口却似有熔岩奔涌。
原来江湖不是前女友,是未拆封的生死契。
而这场赌局,他押上的从来不止是胜算——
是命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