戎?!”
寂静。唯有溪水声哗哗作响。
丁麻子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,目光如电,扫过那半道残痕,又缓缓移向老山羊。老山羊与他对视片刻,忽然长长叹出一口气,花白胡须微微抖动:“风小子……有些事,老头子本不想提。可既然燕丫头认出来了,瞒着反倒害了她。”
他拄拐上前,枯枝般的手指重重叩在檀木箱沿,发出沉闷回响:“朔字营的匠人……去年冬,死了十三个。病故。贺州府医署的验尸格目,我还存着。”
“病故?”燕小雪如遭雷击,声音发颤,“什么病?”
“喉管溃烂,七窍流黑血。”老山羊眼神晦暗,声音低沉如古井,“和……和落雁坡战报里,说燕横将军中的是同一种毒。”
丁麻子眸光骤然一凛:“乌头混孔雀胆?”
“正是!”老山羊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“那毒,需以北境特产的‘黑棘藤’为引,熬炼七日方成。而黑棘藤……只长在落雁坡南麓断崖,燕横将军的帅帐,就在断崖之下。”
燕小雪踉跄后退一步,背脊撞上溪畔青石,寒意刺骨。父亲的帅帐……黑棘藤……被磨去的朔字……贺州府库监……恒泰昌盐引……桩桩件件,如无数冰冷铁链,瞬间绞紧她的心脏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,“不是北戎下的毒。是有人……在我爹身边,在帅帐里,在落雁坡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
丁麻子突然竖起食指,压在唇边。他侧耳倾听,溪水声、虫鸣声、远处篝火噼啪声……一切如常。可下一瞬,他身形如鬼魅般暴起,手中弯刀未出鞘,刀鞘已挟着撕裂空气的厉啸,狠狠砸向燕小雪身后三尺处一丛茂密的狗尾草!
噗嗤!
草叶纷飞!一道黑影如断线纸鸢般被砸飞出去,重重摔在溪水里,溅起大片水花。那人裹着破烂夜行衣,面罩已被刀鞘震碎,露出一张惨白扭曲的脸——正是先前谷口混乱中消失不见的马匪二当家!
他胸口凹陷,口中鲜血狂喷,濒死之际却咧开嘴,嗬嗬怪笑:“好……好刀……风……风爷……您……您真当自己是……是燕横将军的女婿么?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他脖颈一歪,气绝身亡。
燕小雪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女婿?!他怎么会知道?!她猛地扭头看向丁麻子,只见他持鞘而立,月光勾勒出他冷硬下颌线,神色却无半分波澜,只垂眸扫了眼地上尸体,淡淡道:
“临死反咬一口,倒是马匪的老把戏。”他抬脚,靴尖精准踢在尸体腰间革囊上,一枚铜牌叮当落地——赫然是贺州府库监的腰牌,背面刻着细小蝇头小楷:“恒泰昌·丙字三号”。
老山羊捡起铜牌,手指摩挲着那冰凉刻痕,面色铁青:“这老贼……果然没死干净!”
丁麻子却不再看铜牌,只将目光落回燕小雪脸上。月光下,她眸中惊涛骇浪尚未平息,恐惧、愤怒、被愚弄的耻辱交织翻涌。他忽然伸出手,拇指指腹,极轻、极缓地擦过她眼角——那里,一滴迟来的、滚烫的泪正悄然滑落。
“哭什么?”他声音低哑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现在才刚开始。你爹埋的网,正等着你亲手扯开第一根线。”
燕小雪怔怔望着他,那滴泪悬在她下颌,将坠未坠。溪风拂过,带来远处篝火的暖意,也送来他袖口一缕极淡的、混合着血气与松脂的冷香。
她忽然懂了。他早知她身份,早知她心结,甚至早知这黑风谷账册里藏着什么。他一路相护,教她兵法,纵容她倔强,甚至不惜耗损修为为她疗伤……原来并非怜惜,亦非情动,而是——
他在等她长大,等她亲手握住那柄名为真相的刀。
“风小哥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若我爹……真如你所说,还活着。他为何不回来?为何要……要让我以为他死了?”
丁麻子沉默片刻,俯身拾起地上那张被水浸湿的霜狼弓。他指尖拂过弓臂上被磨去大半的“朔”字,月光下,那残痕竟似一道未愈的旧疤。
“因为活人,比死人更难藏。”他抬头,目光如月下寒潭,深不见底,“尤其是一个……刚刚‘死’过一次,手里还攥着北境三十万大军虎符的活人。”
燕小雪呼吸骤停。
虎符?!父亲的虎符,不是随他尸身一同运回京城了吗?!
丁麻子却已转身,将那张湿漉漉的弓递到她面前:“拿着。朔字营的弓,该由朔字营的血脉来拉满。”
燕小雪双手接过,弓身沉重,湿冷,却仿佛有生命般在她掌心微微震颤。她指尖抚过那半道残痕,如同触摸父亲未曾冷却的意志。
就在此刻,东方天际,一线微光悄然刺破浓墨般的夜幕。启明星,如一枚淬火的银钉,钉在苍穹最幽暗的角落。
丁麻子仰首望天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字字如锤,敲进她灵魂深处:
“天快亮了,小雪。北境的雪,该化了。”
燕小雪握紧弓身,仰头望去。那抹微光正奋力撕扯着夜幕,像一道即将愈合的伤口,又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从未真正踏上北境之路。
真正的北境,此刻,才在她脚下,轰然展开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