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刺破云层时，季明瘫坐在基坑边缘，安全绳垂在风里轻轻晃荡。他掏出手机，调出方小卷今早发来的消息：“嘉宁说双选会穿那条蓝裙子，我熨好了挂衣柜最里面。”文字后面缀着个微笑表情，嘴角弯起的弧度和崔大山手机里那个咧嘴笑的表情包，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他删掉所有草稿，拨通方小卷电话。听筒里传来油锅爆响，接着是嘉宁的声音：“妈，土豆丝糊了！”方小卷慌乱应答，锅铲撞击铁锅的脆响像密集鼓点。季明盯着坑底——崔大山早已不见踪影，只有那摊胶质在晨光里缓缓收缩，凝成一枚鸽卵大小的暗红结晶，静静躺在积水中央，表面倒映着整片灰白天空。

    回到德林乐府，电梯镜面映出季明惨白的脸。他抬手抹了把下巴，指尖蹭到半干血渍，不知是崔大山的还是自己的。开门时玄关鞋柜上放着崭新的女士运动鞋，鞋盒印着驾校logo。方小卷从厨房探出头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鬓角散落几缕碎发：“小太说你教他跑步特别认真……”她话音未落，嘉宁房门“咔哒”轻响。少女站在门缝里，蓝裙子下摆垂至小腿，手里捏着张折叠的A4纸。她没看季明，目光直直落在方小卷脸上：“妈，双选会报名表……我填了神华原基大楼第七号面试间。”

    方小卷手里的锅铲“当啷”掉进洗碗池。季明看见妻子后颈肌肉绷紧，像拉满的弓弦。她慢慢转过身，从围裙口袋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驾校缴费单，指尖抚平纸面褶皱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：“嘉宁啊……妈妈明天考科目二，你陪我去吗？”

    嘉宁没答话。她把报名表缓缓展开，纸页边缘微微卷曲，像某种即将破茧的翅。季明突然发现女儿右耳垂上多了颗小痣，位置正对着昨晚崔大山撬开的地砖缝隙——那颗痣形状细长，宛如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。

    窗外，元秀湖上空掠过一架无人机，机腹红灯规律明灭，像颗不安分的心脏。季明数着那闪烁频率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与崔大山昨夜按动黑火机的节奏完全一致。他忽然想起火机说明书里那行被所有人忽略的小字：“启明系列具备环境同步功能，可自动校准周边所有光源波长。”

    包括无人机红灯。

    包括嘉宁蓝裙子反射的晨光。

    包括此刻正穿透窗帘缝隙、斜斜切过方小卷发梢的那束金线。

    季明抬起手，挡住那束光。可光已渗进指缝，在他掌心烙下滚烫印记——那温度，与崔大山胸口搏动的湿卵，一模一样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