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那夜湖面沸腾,所有监测仪爆表,季明事后高烧四十度,昏迷三天,醒来时左手小指少了一截——切口平滑,像被光刃斩断,断面泛着青灰。
他一直以为是幻觉。
原来不是。
崔小山从保温桶旁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,展开推过来。纸上没有文字,只有一幅手绘图:一个蜷缩的胎儿侧影,脐带末端分叉,一端连着母体,另一端蜿蜒向下,深深扎进一片幽暗水域,水底沉着无数破碎的卵壳,壳隙间游动着发光的、蛇形的细长生物。
图下方,一行小字,墨迹新鲜:“第七代湿卵胎化协议·共生契。”
季明盯着那行字,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他慢慢伸出手,不是去碰纸,而是探向自己左胸。隔着衬衫,他能清晰摸到肋骨下方,靠近心脏的位置,皮肤之下,有一小块常年温热、质地微韧的凸起——他十五岁起就有了,像一枚埋进血肉的玉珏,从不作痛,却始终存在。
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
崔小山看着他动作,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也有。所以你知道,这不是骗局,季明。这是……回家的路。”
风突然大了。卷起地上塑料袋,啪啪抽打在活动板房铁皮墙上。远处工地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坠地声,惊飞一群栖在塔吊横臂上的乌鸦。
季明缓缓收回手,攥紧成拳。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新的血珠渗出来,混着之前咬破的虎口血,沿着指缝滴落,在塑料凳上砸出几点暗红。
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却不再有暴怒,只有一种被剥开所有伪装后的、赤裸的苍凉。
“钱呢?”他哑声问。
崔小山没回答,只从夹克内袋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,按下快捷键。几秒钟后,季明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他掏出来,屏幕亮着,一条新短信:
【收款账户已更新。八万元,到账即发货。另附:崔太学校体检报告扫描件,含近三个月体温曲线及耳垂红点每日影像。】
季明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空,迟迟没有点开附件。
崔小山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保温桶盖好,重新放回三轮车斗。他走到季明面前,忽然伸手,不是去碰季明,而是指向他身后——元秀湖的方向。
暮色正浓,湖面蒸腾起薄薄雾气,将对岸汤谷探针大厦顶的「汤谷」二字,染成一片流动的、病态的惨白。
“你看。”崔小山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,“他们造楼,用的是回光淬炼的合金;他们做火机,用的是模拟胎化环境的算法;他们推出启明系列,搞天赋分级法案……所有这些,都在为一件事铺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刺入季明眼底:
“——等‘卵’成熟。”
季明没回头。他盯着自己掌心那几点未干的血,看着它们在暮色里慢慢变暗,凝成深褐色的痂。
他忽然想起崔太今天跑步时说的话:“老师说,点火成功,就能变得特别厉害,比很多大人们都厉害。”
当时他没答。
此刻,他喉头滚动,终于吐出两个字:
“成交。”
崔小山脸上没有任何得逞的喜色。他点点头,转身朝土坡上那辆旧车走去。走出五步,他脚步微顿,没回头,只抛下最后一句:
“记住,第七天凌晨三点,把崔太带到元秀湖心岛。别带火机,别带任何电子设备。穿深色衣服,最好……沾点湖水。”
车门关上,引擎发动。老旧的三轮车突突突地驶离,碾过坑洼积水,溅起浑浊水花,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土路尽头。
季明独自坐在塑料凳上,一动不动。
保温桶静静立在脚边,桶壁沁出细密水珠,像在无声哭泣。
他慢慢摊开左手,掌心血痂裂开,渗出新红。他盯着那点血,忽然想起七年前湖底监测站爆炸前,老陈捂着空荡荡的眼眶,对他嘶吼的最后一句话:
“季明!快跑!它们……在孵!”
那时他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他慢慢攥紧拳头,血重新涌出,沿着手腕蜿蜒而下,一滴,两滴,砸在保温桶盖上,洇开两朵小小的、暗沉的花。
远处,元秀湖心岛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枚悬浮于水面的巨大、湿润的卵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