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壁浑身汗毛倒竖,方向盘上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他想踩刹车,脚却像冻在油门上。
季明望着那条悬停的赤线,眉心元器隐隐发烫。
他忽然想起广播里那句“不明强光爆闪”。
零点八秒。
正好是光轮机从按下按钮到彻底失控所需的时间。
也正好,是引线从活人血脉中抽出、抵达目标所需的最短间隔。
“你早就算好了。”季明轻声道。
雷哥咧开嘴,血混着唾液从唇角滑下:“中间人不赌运气……只赌人心。”
赤线嗡鸣一声,向前推进一毫米。
季明闭上眼。
没有躲。
也没有伸手去接。
他只是抬起左手,用拇指指甲,缓缓划过自己右耳后方——那里,一道极淡的粉痕若隐若现,像愈合不久的旧伤。
赤线骤然僵住。
雷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: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三天前。”季明睁开眼,眸底一片沉静,“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,除了给我这本册子,还在我耳后种了一道‘胎印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他说,胎印一落,你见我,如见故主。”
车内死寂。
只有雨声愈发密集,敲打着车顶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。
何壁怔怔望着季明耳后那道粉痕,忽然明白了什么,喉咙发紧:“所以……所以你不是被裁的?你……你是来接他的?”
季明没回答。
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
那条悬停的赤线仿佛受到召唤,倏然调转方向,缠上他食指,如活物般盘绕三圈,随即渗入皮肤,消失不见。
雷哥颓然瘫回椅背,额头抵着冰冷车窗,喃喃道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胎印既落,引线自消……你根本不需要我教……你早就是‘胎中人’了……”
季明收回手,指尖残留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。
他望向窗外。
雨幕深处,北郊烂尾楼群如巨兽脊骨般沉默矗立。最高那栋楼顶,不知何时亮起一点幽蓝微光,一闪,即灭,快得如同幻觉。
但季明知道那不是幻觉。
那是另一台光轮机,在遥远之处,悄然点火。
他转回头,目光扫过雷哥苍白的脸,又落在何壁写满惊惶的眼中, finally开口:
“明天早上八点,城西老菜市场东门。带齐所有诈骗案的原始凭证,还有受害者联系方式。我要亲眼看着钱一分不少,回到该回的地方。”
何壁下意识点头,手心全是汗。
季明又看向雷哥:“至于你——”
雷哥闭着眼,面如死灰。
“你今晚回去,烧掉所有关于‘胎化’的笔记。明早九点,我会收到你的焚毁视频。如果视频里出现半张未燃尽的纸,”季明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就自己去明安署自首。就说,你参与了三起非法胎化实验,其中一起,导致两名学徒当场湿卵爆裂。”
雷哥睫毛剧烈颤抖,却没睁眼。
季明推开车门,冷雨扑面而来。他站在泥泞路边,任雨水冲刷额心元器,那点凸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光泽,仿佛一枚真正活过来的卵。
“记住,”他回头,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,声音却清晰穿透雨幕,“湿卵胎化,从来不是修仙捷径。”
“是还债。”
车门关上。
何壁猛踩油门,车子在泥泞中打滑半尺,轰然冲入雨夜。
后视镜里,季明的身影迅速缩小,最终被雨帘吞没。只剩那点幽蓝微光,在烂尾楼顶若隐若现,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。
雷哥在颠簸中缓缓睁开眼。
他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,通讯录最上方,一个备注为“老大哥”的号码静静躺在那里。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迟迟未落。
三秒钟后,他删掉了那个号码。
又三秒钟,他打开浏览器,输入一行字:“湿卵胎化 胎印 引线 反噬”。
搜索结果为空。
他关掉页面,点开相册,找到一张三个月前拍的照片:工地上堆叠的钢筋,锈迹斑斑,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红。照片角落,隐约可见半截黑风衣下摆。
雷哥盯着那截衣摆,忽然笑了。
笑得肩膀直抖,笑得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,咸涩得发苦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自己再也不是中间人。
他是“胎中守门人”。
而那扇门后,正站着一个刚刚点火成功、却不知自己已被种下胎印的年轻人。
车窗外,雨势渐歇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月光如银,泼洒下来,照见路边积水里浮动的碎影——那影子额心一点微光,正随水波轻轻荡漾,仿佛随时会破水而出,浮升向天。
何壁握着方向盘,忽然觉得左手小指一阵尖锐刺痛。
他下意识蜷起手指。
月光斜斜切过掌心,照见皮肤之下,一道极细的金线,正缓缓游动,蜿蜒向上,直指手腕内侧那道尚未痊愈的旧疤。
他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他忽然听见了——
脐下三寸,有水声。
极轻,极缓,如春冰初裂,如卵壳微响。
啪。
一声轻响,在他自己的颅内,清晰响起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