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朝跑远的崔太追去。他步子迈得不大,却一步跨出三米,落地无声,湖岸湿泥竟未留下半个脚印——只有一道极淡的水痕,如游鱼滑过,在晨光里一闪即逝。
“爸!”崔太在前方招手,小脸兴奋得发亮,“你看我跑得多快!”
崔大山伸手,轻轻按在儿子头顶。就在接触瞬间,崔太浑身一震,小脸上红光倏然浮现,不是晒红,是皮下线络被短暂点亮的荧光!那光芒沿着脖颈蜿蜒而下,竟在锁骨处凝成一枚小小的、半透明的青灰色卵形印记,转瞬即隐。
古服瞳孔骤缩——那是“胎记共鸣”!唯有亲缘血脉间存在高度同频线络,且施术者已踏入卵胎化深层阶段,才可能在无意触碰中,于至亲身上烙下临时胎记!
他猛地看向何壁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:“他儿子……多大?”
“八岁。”何壁下意识回答,随即意识到什么,背脊发凉,“可八岁……根本不可能收到火机!法定点火年龄是十八!”
“所以……”古服喉结滚动,望着崔大山牵起儿子小手的背影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幻梦,“他不是在点火。他是在……孵。”
湖风忽起,卷走最后一片薄雾。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,崔大山的影子被拉得极长,斜斜投在湖岸青砖上。那影子边缘,竟微微泛着水光,仿佛不是固体投下的暗痕,而是一滩将干未干的……青灰色液体。
何壁死死盯着那影子,胃里翻江倒海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面馆里,雷哥拽下烤瓷牙时,桌上那枚断裂的牙冠内侧,也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——
【卵湿则光润,光润则胎坚;胎坚则声初,声初则道启。】
当时他以为是雷哥随便刻的玩笑话。
现在他懂了。
那不是玩笑。
那是说明书。
是产房门口,贴在玻璃上的注意事项。
是某个刚刚破壳的人,用血与光写下的第一份育儿指南。
远处,崔太忽然回头,朝这边用力挥手,小脸被阳光镀上金边,眼睛弯成月牙:“叔叔再见!爸爸说,下次带你们看萤火虫!”
古服没应声。
他盯着孩子跑动时飘起的衣角——那衣角边缘,在阳光直射下,竟析出极细的、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银色绒毛,随风微微颤动,像刚羽化的蝶翼。
何壁想说话,喉咙却被无形之物扼住。他摸向裤兜,那枚黑石不知何时已变得温热,表面浮起细密水珠,沁入掌心,冰凉滑腻,如同……一枚刚剥开的溏心蛋。
崔大山的声音随风飘来,不高,却字字清晰,砸在三人耳膜上:
“告诉雷哥,奶茶别点春田。”
“换‘雾隐’。”
“他们得在周四凌晨三点前,把雾隐茶厂地下三层B-7仓库的通风管道图纸,送到我手上。”
“我要知道,那管道里,有没有……卵。”
何壁浑身一颤。
雾隐茶厂。元秀市最老的废弃工业区,十年前因“光谱污染超标”被封,所有档案在市政系统里只有一行红字——【内部资料,湿卵级,禁止调阅】。
古服脸色惨白如纸,他掏出手机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却迟迟不敢按下。他知道这个号码连通谁——那个掌控着全市所有废弃光脉图纸的“织网人”,一个连崔哥都只敢在加密频道里称其为“老蜘蛛”的存在。
崔大山已牵着儿子走到湖心亭台阶下。他忽然驻足,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左手,缓缓摘下那条白头带。
额前,元器裸露。
那豆粒大小的黑色凸起,此刻正缓缓渗出青灰色浆液,不滴落,不流淌,只是静静悬浮在皮肤表面,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、半透明的膜。膜内,有微光流转,勾勒出极小的、蜷缩的胚胎轮廓。
何壁双腿一软,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砖上。
他看见了。
那不是幻觉。
那胚胎的眉眼轮廓,与崔太……一模一样。
古服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,猛地转身,踉跄奔向停车场。他必须立刻联系老蜘蛛,必须确认一件事——
雾隐茶厂B-7仓库,三十年前,是不是曾作为……东洲第一座湿卵培育所的备用孵化舱?
而崔大山站在台阶上,任由青灰浆液在额前凝膜,任由那胚胎轮廓在光下微微搏动。他低头,吻了吻儿子柔软的发顶,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片羽毛。
崔太仰起小脸,天真发问:“爸爸,为什么萤火虫会发光呀?”
崔大山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湖面倒影里的朝阳,骤然失色。
“因为它们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远处惊惶奔逃的古服,掠过跪地颤抖的何壁,最终落回儿子清澈的眼底,“……还没学会,怎么把光,憋回肚子里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