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东来决定不管太宏大的事情,只着重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。
“白骨真君可以炼尸,幽阳巫蛊真君,可以二证旁门果位。”
“御鬼的话,陈阳可以为之,把那吞月魔君招引残魂,...
拔牙那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林砚就醒了。
不是被闹钟叫醒的,是被左半边脸一阵阵钻心的钝痛硬生生拽出梦乡的。那痛感像有人用钝刀在耳后反复刮磨,又似有根烧红的铁丝从牙根直插进太阳穴,嗡嗡地颤,牵得左眼眼皮都跳得发慌。他伸手按住腮帮子,指尖下皮肤滚烫,一触即缩——肿了,昨夜睡前还好好的,此刻颧骨已微微隆起,连带着左眼微眯,整张脸歪斜得像个刚被灶王爷用擀面杖擀过三遍的 dough。
他撑着床沿坐起,脚踩上青砖地时,凉意刺骨。这间老宅是他祖上传下的,三进两院,青瓦白墙,檐角垂着铜铃,风不来也自鸣。可自从三年前爹娘坐化于后山“归寂崖”后,偌大院子便只剩他一人守着。灶冷茶凉,连扫地的竹帚都积了灰,唯有后院那方三丈见方的灵田,年年春种秋收,不言不语,却总在晨光初透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雾,如呼吸般缓缓起伏。
林砚没去照镜子。他知道镜中必是一张浮肿憔悴、眼窝深陷的脸,左颊高高鼓起,活像含了颗未熟的野山桃。他只默默穿好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,束紧腰带,将一枚青玉小锄别在腰后——那锄柄温润如脂,锄尖却隐隐泛着幽蓝微光,非金非石,乃是以“凝霜铁”混入半截断掉的龙须草茎炼成,专破土中滞气、引地脉清流。是他亲手所铸,也是他如今唯一肯随身携带的“法器”。
他推开堂屋门,跨过门槛时,左脚比右脚慢了半拍。不是腿软,是脸疼得牵动筋络,连步子都走不利索。
院中静得过分。连平日蹲在影壁上打盹的那只三花狸猫也不见了踪影。林砚目光扫过东墙根——那里本该趴着一只懒猫,尾巴尖儿卷着晨露,在石缝里扒拉蚂蚁。可今早,石缝空着,猫毛也没一根。
他心头微沉,却不言语,只低头往厨房去。灶膛冷,锅盖掀开,昨夜剩的半碗糙米粥早已凝成胶状,表面浮着层灰白薄皮。他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入口中。米粒粗粝,咽下去像吞沙。他慢慢嚼着,舌尖抵着左上第二臼齿——那颗牙,牙冠裂了道细纹,根部早已蛀空,里头黑黢黢的洞,是三年前娘临终前替他看过一眼后说的:“砚儿,此牙属‘艮位’,通脾土,断则气滞,久之损及丹田气海。若不拔,你那点微末‘青禾诀’修为,再难寸进。”
他当时点头应下,却拖了三年。
不是怕疼。修道之人,断指炼骨、焚脉筑基者比比皆是。他怕的,是拔了这颗牙,便真断了与爹娘最后一点血肉牵连——那日娘握着他手腕,枯瘦手指搭在他寸关尺上,脉象如游丝将断,却仍强提一口气,将一道温厚绵长的土行真息渡入他牙根深处,封住溃势,压住邪火。那气息至今未散,如一枚温润的种子,埋在他齿髓之中,每逢阴雨,便隐隐搏动,仿佛娘还在教他如何辨识地气走向,如何听懂稻穗抽节时的轻响。
可今晨,那搏动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翻涌的腥甜,和一种空荡荡的、被剜去什么的虚浮感。
林砚放下碗,转身进了柴房。
柴房角落堆着半截褪色红布,是去年中秋亲戚送来贺寿的,他嫌太艳,随手塞在此处。他抽出红布,抖开,又从墙钉上取下一把桃木小剑——剑身刻着“安宅镇秽”四字,是他十六岁那年亲手所刻,剑尖曾蘸过自家井水、灶灰与三滴指尖血。他将红布铺在青砖地上,端端正正摆好桃木剑,又取来一只粗陶小碗,倒满清水,水面浮着三粒新采的槐米——白日不开,子夜方绽,性寒而清,专涤阴秽。
他盘膝坐下,左手掐“青禾印”,右手食指在眉心轻轻一点,一缕淡青气自泥丸宫透出,在额前凝成半寸高的一株幼苗虚影,叶脉清晰,摇曳生光。这是《青禾诀》入门第一境“种芽”,三年来,他从未离境,亦不曾试图突破。因师父遗训有言:“青禾不争高,但求根深;地仙不飞升,唯务土实。一念急,则气浮;一念贪,则土板;一念躁,则苗枯。”
他闭目调息,呼吸渐缓,如春耕时牛犁过新翻的泥土,沉而匀。可才入静三息,左颊骤然炸开一阵锐痛!仿佛有根冰锥自牙髓深处猛然捅出,直贯脑仁!他浑身一颤,额前青苗虚影剧烈晃动,叶片边缘竟泛起焦黄枯痕。
他猛地睁眼。
陶碗里的水,不知何时起了涟漪。
不是风吹的。
水面上,倒映的不是他浮肿扭曲的脸,而是一片幽暗山坳。山石嶙峋,藤蔓垂挂如垂死之蛇,中央一潭死水,黑得发稠,水面浮着半截断裂的青玉簪子——簪头雕着并蒂莲,莲心嵌着一粒朱砂痣似的红点。
林砚瞳孔骤缩。
那是娘的簪子。她坐化前夜,亲手折断,将半截簪尖埋入后院灵田最南角的“坤位”之下,说是“留个根,好叫地气认得咱们家的脉”。
可眼前水影中的断簪,簪尖朝上,直指虚空,而那抹朱砂红点,正一明一灭,如心跳,如召唤。
更骇人的是,水影边缘,悄然浮出几道模糊人影——身形佝偻,衣袍褴褛,颈项僵直,足不点地,缓缓向水潭聚拢。为首者手中拎着一盏无焰灯,灯罩蒙尘,灯芯却燃着一豆惨绿鬼火,在死水倒影中摇曳不止。
林砚喉结滚动,指尖已沁出冷汗,却仍稳稳坐着,连呼吸都未曾乱一分。
他忽然抬手,将左手中指咬破,挤出三滴血珠,不落碗中,而是凌空弹向地面红布四角。血珠落地即隐,布面却无声浮起四道细若游丝的赤线,纵横交织,构成一方微缩的“困煞阵”。桃木剑嗡地一震,剑身浮出细密金纹,如藤蔓缠绕。
这不是驱邪咒,不是镇魂符。
这是《青禾诀》第七卷里,夹在“育秧篇”与“灌浆篇”之间,一页被茶渍晕染得几乎无法辨认的残章——《固本守阙·牙关引》。
传说是初代地仙为防门人走火入魔、神魂外泄所创,以牙为关,以血为钥,以地气为锁,将一身精气神死死封在皮囊之内,纵使魂魄离体三日,亦能循牙关之息,倒溯而归。
林砚从未练过。
可此刻,他咬着牙,血从指腹渗出,顺着手腕蜿蜒而下,滴在红布之上,竟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如雨落焦土。他额头青筋绷起,左颊肿胀处,皮肤下似有活物游走,鼓起一道细长凸起,自耳根直奔下颌。他死死盯着水中倒影——那几道人影已逼近潭边,惨绿灯火映在他们空洞的眼窝里,竟照不出一丝反光。
就在此时,院门外,传来一声清越鸟啼。
不是麻雀,不是画眉。
是青鸾。
林砚眉峰一跳。
青鸾现世,必衔天诏。可此地偏僻,百年无人踏足,更遑论仙禽?他尚未起身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人从外推开。
来人一袭素白广袖道袍,袍角绣着极淡的云纹,衣料看似寻常棉麻,却在晨光里泛着玉石般的润泽。他未束冠,墨发仅用一根青竹簪松松挽住,面容清隽,眉目如画,左眼瞳仁深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