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流转着初生婴儿般的柔光。
荒塔嗡鸣。
塔顶那枚早已黯淡万年的青铜铃铛,突然迸发出刺目金芒。
叮——
一声清越铃响,震碎三十三重天外劫云。
铃声余韵里,那乳白人形缓缓转身,面向方阳。
没有脸,但方阳知道它在看自己。
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念直接烙进他识海:
【饿。】
方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他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枚青铜小鼎,是他幼时从祖祠神龛里偷来的“镇宅宝器”。鼎腹内壁,同样刻着歪斜的“荒”字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喉头涌上腥甜,“鼎是食槽。”
话音未落,那乳白人形倏然消失。
再出现时,已贴上方阳面门。
方阳甚至能看清它“皮肤”下流动的、由亿万缕乳白雾气交织成的经络,能嗅到那股混合着新雪、初乳与远古岩浆的奇异气息。它伸出一根由纯粹雾气凝成的手指,轻轻点在方阳眉心。
没有痛感。
只有一种温柔到令人窒息的暖意,顺着眉心灌入四肢百骸。方阳眼前骤然浮现出无数破碎画面:烈火焚山,陶窑崩塌,赤裸巨人俯身含住婴儿脚踝吸吮,老陶匠阿燧将最后一罐乳汁浇在荒塔基座上,自己化为陶土……
最后定格在一双手上——布满老茧,指节粗大,正将一枚瓦罐稳稳扣在乳泉泉眼之上。
“父亲……”方阳无意识呢喃。
乳白人形微微一顿。
随即,它缓缓张开“嘴”。
没有牙齿,只有一片深邃漩涡,内里星光流转,隐约可见无数瓦罐悬浮其中,每个罐口都飘荡着一缕啼哭。
方阳明白它要做什么了。
它要进食。
而它的食谱,是饲荒者的血脉。
“不——!”叶凡暴起,混沌青莲剑气劈开虚空,直斩人形咽喉。剑气临体刹那,人形却化作漫天乳雾,反将叶凡裹入其中。雾中传来叶凡闷哼,他左臂衣袖寸寸爆裂,露出小臂上迅速浮现的歪斜刻痕,皮肉下竟有乳白液体汩汩渗出!
“救……”他艰难抬头,看向方阳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,“快……抽卡……”
方阳瞳孔骤缩。
对!抽卡!
他猛地扯开胸前衣襟,露出心口位置——那里没有心脏,只有一枚缓缓旋转的青铜罗盘,盘面刻满星图,中心凹槽里,静静躺着一枚半透明的卡片,卡面图案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赤色鲲鹏,下方烫金小字:
【饲荒者·终章·可献祭血脉,召唤荒主降临(冷却:永恒)】
原来这才是真正的“帝卡”。
不是战仙,不是红尘仙,不是仙王——是饲荒者。
是荒主的奶妈。
是宇宙初啼时,第一个捧起瓦罐的人。
方阳笑了。
他一把攥住罗盘,指甲深陷皮肉,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,滴落在青铜盘面上,竟发出雨打芭蕉般的清脆声响。
“喂饱你……”他盯着那团乳雾中若隐若现的瓦罐虚影,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,“然后……换我当饲主。”
乳雾剧烈翻涌。
荒塔青铜铃铛第二次响起。
这一次,铃声里混着一声悠长叹息,像跨越万古的摇篮曲。
混元星所有生灵同时陷入短暂昏睡。
唯有方阳站着。
他心口罗盘碎裂,那张赤色鲲鹏卡片化为流光,没入他眉心。
刹那间,他背后浮现出一尊巨大虚影:赤发如焰,腰围兽皮,双手各托一座陶窑,窑中火焰不焚万物,只煅烧时光。虚影低头,看向方阳,嘴角勾起一抹与段德如出一辙的、惫懒又危险的笑意。
祭天道台上,数以万计的瓦罐齐齐震颤。
罐中乳白液体沸腾翻涌,蒸腾起遮天蔽日的雾气。
雾气尽头,一扇由无数瓦罐垒成的巨门,正缓缓开启。
门后,没有神魔,没有仙王。
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乳色海洋。
海中央,一座孤岛静静漂浮。
岛上,一株通体晶莹的玉树迎风招展,枝头结满累累果实——每颗果实,都是一枚尚未开封的瓦罐。
方阳抬起手,轻轻抚过自己新生的小指。
皮肤下,歪斜刻痕正散发出温润光芒。
他忽然想起段德曾说过的话:
“正经人谁喝奶啊?”
他低头,看着自己指尖渗出的、泛着珍珠光泽的乳白液体,轻声回答:
“喝奶的,才能活到最后。”
风掠过祭天道台,卷起漫天乳雾。
雾中,第一只瓦罐悄然滚落。
罐身歪斜刻痕,在初升朝阳下,熠熠生辉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