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夜风大,”他声音平缓,似随口而起,“你窗棂松了,方才我路过,听见‘咯吱’一声。”
顾鹤卿正低头穿针,闻言指尖一颤,银针尖儿在烛火里晃出一点寒星:“哦……许是前日暴雨,木头胀了又缩,榫卯松动罢。”他笑得极淡,唇角只微微向上牵了牵,像一张绷紧的纸,稍一用力便要裂开,“大哥若不嫌烦,明日请匠人来瞧瞧?”
“不必。”顾承云已转身去取公文,背影沉静如砚池墨色,“我顺手钉两枚铜钉便是。”
鹤卿没应声,只将绣绷上那朵将绽未绽的玉兰又密密压了一道暗线。丝线是月白的,针脚细得几乎不见,可那花蕊处偏用金线盘了三圈——不是绣娘教的规矩,是崔琢之某次酒后,以指尖蘸了酒液,在他手心写下的《九章算术》里一道勾股题,末了忽而笑道:“鹤卿,你绣花总爱藏金线,像把心事缝进肉里,等哪日剖开才见光。”彼时他恼得掷了针,崔琢之却凑近来,鼻尖蹭着他耳后薄皮,气息灼热:“怕什么?我又不告官。”
此刻那金线在烛下幽幽反光,鹤卿盯着它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大哥,你说……若一个人,明知道另一个人是贼,却还日日开门揖盗,是蠢,还是贪?”
顾承云翻动公文的手没停,纸页窸窣如春蚕食叶。他答得极慢,像字字称过斤两:“贼分两种。一种窃财,偷的是钱粮布匹;一种窃命,偷的是名节性命。”他顿了顿,终于抬眼,目光沉沉落在鹤卿低垂的睫毛上,“可若那贼不单偷,还肯为你挡刀、替你受过、在你病中守足三夜不阖眼——你开的门,就不是揖盗,是认贼作主。”
鹤卿手指猛地一抖,针尖刺破指尖,一粒血珠迅速沁出来,红得刺目。他忙将指腹按在绣绷背面,月白缎面霎时洇开一小片淡粉,像雪地里碾碎的梅花瓣。
“大哥胡说什么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喉结上下滚了滚,“谁……谁认贼作主?”
顾承云没答。他起身去柜中取铜钉与小锤,动作利落,腰背挺直如新淬的剑脊。鹤卿望着他束得一丝不苟的鸦青发带,忽然想起幼时父亲训诫:“承云稳重,鹤卿灵巧,然灵巧易折,稳重方久。”那时他趴在青砖地上玩九连环,听见这话,只把铜环往地上一砸,震得满屋叮当响。父亲皱眉斥他“失仪”,大哥却蹲下来,默默拾起散落的环,一个一个套回他腕上,冰凉的铜环贴着皮肤,却奇异地熨帖了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委屈。
如今那铜环早不知丢去了哪里,只剩这满室烛火,烧得人心焦。
“大哥。”鹤卿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若……若有人明知不该,却仍伸手去接坠崖的人,算不算同罪?”
顾承云正蹲在窗下比量钉位,闻言手下动作微滞。窗外风忽紧,吹得半掩的窗扇“吱呀”一声荡开半尺,月光如练,劈面照进来,将他半边脸映得雪亮,另半边却沉在浓墨般的阴影里。他没回头,只将小锤轻轻搁在窗台上,金属磕碰木头,发出短促而冷硬的“嗒”一声。
“鹤卿。”他唤他名字,第一次这样叫,没有加“二弟”,亦无“阿卿”的亲昵,“《男礼》有载:‘男子失贞,如器毁形;女子失德,如鼎倾盖。’可它没写——若鼎盖倾覆时,有人俯身托住,那托鼎的手,该被记一功,还是判一罪?”
鹤卿怔住。他张了张嘴,竟发不出声。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,明明灭灭,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。
就在此时,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着小厮压低的惊呼:“四娘子!四娘子且慢!这厢房……这厢房您不能进——”
话音未落,厢房门已被一把推开!
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竹帘被掀得高高扬起,撞在门框上簌簌掉灰。崔琢之立在门口,玄色常服沾着夜露水汽,腰间佩玉悬着半截断穗——是前日醉后,鹤卿赌气用剪子绞的。他发髻微松,几缕黑发垂在额角,面色是罕见的苍白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,像淬了毒的琉璃,直直钉在鹤卿脸上。
顾承云霍然起身,挡在鹤卿身前半步,身形如山岳横亘。
崔琢之却看也不看他,目光越过那道坚实背影,死死攫住鹤卿染血的指尖。他喉结剧烈滚动一下,忽然抬步,靴底踏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。
“你伤了?”他声音嘶哑,仿佛砂纸磨过粗陶。
鹤卿下意识想藏手,可指尖那点血迹早已晕开,像一粒朱砂痣,艳得惊心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擂得耳膜嗡嗡作响,可出口的话却冷静得陌生:“崔四娘子深夜闯闺阁,可知这是第几条《江州府禁令》?”
崔琢之充耳不闻。他径直走到鹤卿面前,忽然单膝跪地——不是跪顾承云,而是跪在鹤卿脚边,仰起脸,视线与他齐平。烛光下,他眼下乌青浓重,唇色淡得近乎透明,可眼神却炽烈如焚:“我知。”他嗓音低哑,却字字凿入骨,“我知道你恨我。恨我昨夜赴晏家宴,坐首席,听晏乐康弹《凤求凰》;恨我白日里与宋仫谈漕运,袖口沾着她递来的茶盏余温;恨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右手缓缓抬起,却不碰鹤卿,只悬在半空,掌心向上,摊开一道新鲜的血口子——是被什么锐器划的,血珠正沿着指节蜿蜒而下,“恨我今晨在衙署廊下,看见你堂姐遣来的婆子,往你妆匣底层塞了一对赤金并蒂莲耳坠。”
鹤卿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崔琢之掌心那道血痕,赫然与他今晨在镜前发现的、耳垂上那枚新坠留下的压痕,严丝合缝。
“你……”鹤卿声音发颤,“你怎么会——”
“我怎么会在廊下?”崔琢之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比哭更难看,“因为我在等你。等你从父亲书房出来,等你经过西角门,等你……回头看我一眼。”他目光扫过顾承云紧绷的下颌线,又落回鹤卿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荡,“顾承云没说错。我是贼。可我不是偷你名节的贼,是偷你眼泪的贼——昨夜你哭湿的帕子,被我藏在怀中,今晨已干成一张薄纸,上面的墨字,是我昨夜写的诗。”
他左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方素帕。果然已干透,皱巴巴的,边缘泛黄。他拇指用力一捻,帕子簌簌碎裂,化作无数雪片,在烛光里打着旋儿飘落。每一片上,都印着一个墨字,连起来是:
“欲买桂花同载酒,终不似,少年游。”
鹤卿眼前一黑,扶住桌沿才没跌倒。那是他十五岁生辰,崔琢之第一次登门,醉后挥毫所题。彼时他笑骂“酸腐”,崔琢之却抓起他手腕,蘸了桂花酿,在他掌心一笔一划描摹:“鹤卿,待你及笄,我定携桂酒迎门——不是晏家那种金玉其外的酒,是江州东山老窖埋了十八年的酒,坛泥上还带着我的指纹。”
原来他记得。
原来他一直记得。
顾承云静静看着,忽然开口:“崔四娘子,你掌心的伤,是割开自己袖袋取帕子时,被袖扣上的翡翠螭龙咬的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