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中，有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海兽。

    是……影子。

    无数扭曲、拉长、不断分裂又重组的黑色人形影子，无声无息地贴附在“巡天舰”外壳上，顺着阵纹缝隙往里钻。它们没有温度，没有气息，甚至无法被常规神识捕捉，唯有李云景以混沌神识凝练出的“观微之眼”，才能看见那些影子边缘，正缓慢腐蚀着舰体表面的防御灵光。

    “魔影噬界。”他心中了然。

    上古魔族秘术，不攻形骸，专蚀界域根基。若任其侵蚀，整艘“巡天舰”会在无声无息间，被分解成最基础的空间尘埃。

    他右手抬起，并指如剑，指尖混沌雷光一闪。

    “破妄。”

    一道细若游丝的紫黑色雷光，无声射出，精准刺入舰体最薄弱处一道魔影的核心。

    那魔影猛地一僵，随即如被投入烈火的冰雪，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迅速蒸发，只留下一缕带着硫磺恶臭的黑烟。

    但更多的魔影，却因同伴的湮灭而狂暴，加速蠕动，腐蚀速度陡增三倍！

    李云景眉头微蹙。

    不能硬耗。

    他左手掐诀，口中无声念动。

    “小乾坤界·镜像分形。”

    舰内空间，毫无征兆地一颤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在舰体外壳之外，凭空浮现出八十一艘一模一样的“巡天舰”虚影！每艘虚影都纤毫毕现，连舰首铭刻的神霄雷纹都清晰可辨。

    那些疯狂扑来的魔影，瞬间被八十一艘虚影分散了目标。它们茫然四顾，本能地扑向最近的几艘虚影，利爪撕扯，獠牙啃噬——却只咬中一片虚无。

    真正的“巡天舰”，则在虚影掩护下，舰体表面所有防御阵纹骤然由蓝转紫，爆发出刺目雷光！

    “神霄·九曜焚空！”

    轰——！

    八十一道粗大紫雷，从舰体各处炮口激射而出，不再是直线轰击，而是如活物般在浓雾中疯狂盘旋、交织、编织成一张覆盖百里的巨大雷网！

    雷网所过之处，浓雾如沸水泼雪，急速退散！那些依附在虚影上的魔影，被雷网一扫，瞬间汽化，连黑烟都来不及冒出。

    浓雾，被硬生生犁开一条笔直通道！

    “巡天舰”如离弦之箭，沿着这条雷光通道，悍然突进！

    通道尽头，浓雾豁然洞开。

    眼前景象，让李云景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没有海，没有天。

    只有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裂隙。

    裂隙深不见底，边缘翻滚着混沌气流，时而闪现出破碎的星辰残影，时而流淌出暗金色的岩浆，时而又飘出几片燃烧的黑色羽毛——那羽毛的形状，赫然是上古魔禽“焚狱夜枭”的特征！

    裂隙底部，隐约可见嶙峋怪石，石缝中，一株株通体漆黑、枝干虬结如鬼爪的巨树，正缓缓摇曳。树冠之上，垂下无数条泛着幽绿荧光的藤蔓，藤蔓末端，吊着一颗颗……人头。

    那些人头，面容栩栩如生，双眼紧闭，皮肤尚有血色，仿佛只是沉睡。但李云景一眼便认出，那是道盟弟子的制式青玉发簪！还有几颗，戴着北极雷宗的冰晶耳坠！

    他们不是尸体。

    他们是……活祭品。

    藤蔓正通过人头太阳穴处插入的黑色尖刺，缓缓抽取着他们体内残存的精纯雷元与生机。抽取而来的能量，汇入巨树主干，最终，滋养着树冠中央一朵缓缓绽放的……漆黑莲花。

    莲花共九瓣，每一瓣都像是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，花瓣脉络中，流淌着粘稠如血的幽绿光芒。

    “九幽噬心莲……”

    李云景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。

    此莲，上古魔典《万劫魔经》有载：以九十九位精通雷法之修士为引，采九幽戾气、万载阴煞浇灌，百年一绽，一绽一瓣。九瓣齐开之日，莲心结出“寂灭魔种”，服之可短暂获得无视雷劫、逆转生死之能——代价，是献祭者魂飞魄散，永堕魔渊，再无轮回。

    而眼前这朵，九瓣已开其八。

    只差最后一瓣。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天裂深渊第七层的探子，不是被杀，是被‘种’了。”

    他望向裂隙深处，目光穿透层层混沌与黑暗，仿佛看到了那被魔气浸透的第七层深渊。

    那里，没有妖兽，没有陷阱。

    只有一座座由人骨堆砌的祭坛，一座座由活人浇筑的魔像，以及……无数如眼前这般，被吊在魔树上，沦为养料的修士。

    他们，才是真正的“全军覆没”。

    李云景缓缓起身，走到舰首舷窗边。

    窗外，是通往深渊的裂隙，是摇曳的魔树，是吊挂的人头，是即将盛开的第九瓣魔莲。

    他抬手，轻轻按在冰冷的舷窗上。

    掌心之下，混沌雷霆无声奔涌，舰体内部，八十一门“神霄雷晶炮”全部充能完毕，炮口幽光吞吐，蓄势待发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下令攻击。

    因为就在此时，裂隙深处，那朵八瓣魔莲的中央花蕊，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
    那只眼睛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旋转的、令人灵魂冻结的漆黑漩涡。

    漩涡中心，倒映出“巡天舰”的影像，也倒映出李云景按在窗上的手掌。

    然后，一个声音，直接在他神魂最深处响起，不是言语，而是无数濒死修士的哀嚎、无数破碎道心的悲鸣、无数被抽干生机的绝望……汇成的混沌之音：

    【终于……等到你了。】

    【混沌之体……神霄道种……】

    【你的心跳，比其他人都要响亮。】

    李云景按在窗上的手指，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舷窗外，那朵魔莲的第八瓣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缓缓合拢。

    而第九瓣，正从花蕊深处，悄然萌出一丝……漆黑的嫩芽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