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自己的脸:眼下发青,嘴唇干裂,左耳垂上那颗小痣显得格外深。我下意识摸了摸它,指尖碰到一点微凉的湿意——是汗。不是热的,是冷的。手心也潮,黏在手机壳上,撕开时带起细微的静电噼啪声。这声音让我想起昨天下午在图书馆古籍修复室整理旧版《魂师基础理论》时,手指蹭过泛黄纸页边缘,也是这种干燥又脆生的声响。当时窗台上的绿萝正垂下一截新抽的嫩茎,叶尖悬着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,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晃成一颗小小的、颤巍巍的太阳。
可现在没有太阳。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,像一群疲惫的蜂,在颅骨内侧盘旋。
“唐三!”一个清亮的声音劈开走廊的寂静。
我猛地抬头。她站在护士站斜对角的自动贩卖机旁,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麦色皮肤,左手捏着半罐冰镇酸梅汤,右手正把一枚硬币往投币口里按。硬币卡住了,她皱眉,用指甲去抠,指节绷出淡淡的青筋。是小舞。不是小说里那个十万年化形的柔骨兔,是校医院实习的学姐,也是我上学期修《武魂概论选修课》时的助教。她记得我的名字,大概因为我在结课论文里写:“蓝银草作为最普遍的废武魂,其韧度测试数据常被忽略——但若将其纤维在零下二十度冷冻后拉伸,断裂阈值竟比常温下提升百分之三十七。”她批注是:“数据来源?附实验录像截图,下周二办公室面谈。”
我没去。那周我正卡在游戏里星斗大森林副本的隐藏BOSS战,连刷十七次,每次都在第三阶段被它幻化出的千手观音虚影震碎魂环特效。而小舞后来也没再提。直到今天,她穿着沾了碘伏印子的白大褂出现,像一株突然闯入无菌病房的野生薄荷。
她终于把硬币抠出来,转身朝我走来,酸梅汤罐身凝结的水珠顺着她手腕滑进袖口。“唐三,”她把罐子塞进我手里,“拿着。你脸色跟刚熬完七十二小时魂力循环似的。”冰凉的金属触感激得我一颤,罐身水珠滚落,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地图。
“小舞姐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轮岗。”她抬手理了理额前一缕被空调风吹乱的碎发,指尖不经意擦过左耳垂——那里也有一颗痣,位置、大小,和我右耳垂上那颗几乎完全重合。“听说今天肠镜排期爆满,连加了三个临时号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膝上那本《斗罗大陆》,书页间夹着一张被反复折叠的化验单,边缘已泛出毛茸茸的纤维,“便血三天,镜检前还要做凝血四项和心电图。你饿着肚子坐这儿多久了?”
“从……上午十点。”我老实答。
“十点?”她挑眉,忽然伸手探向我后颈。我本能缩了一下,她却已指尖微凉地按在我颈侧动脉上,数了三秒,又移到另一侧。“心率98,偏快。”她收回手,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包山楂片,拆开,倒出两片塞进我掌心,“含着。胃酸分泌少点,待会儿插管不至于呕得满镜子都是。”山楂片坚硬微涩,舌尖刚尝到一丝酸气,她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猜我刚才在医生办公室听见什么了?”
我摇头,山楂片在齿间碾碎,酸味漫开,盖不住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。
“消化科主任说,”她眼睛弯起来,像两枚新月,“你这症状,特别像当年史莱克学院外院那个‘铁胃’赵无极老师——他年轻时为了省饭钱,连续三个月只吃压缩饼干配凉白开,结果某天蹲厕所发现马桶里飘着几缕红绸缎。”她模仿着老教授的腔调,尾音上扬,“‘小同志啊,你这不叫便血,你这是在给肠道办一场微型红毯仪式!’”
我差点被山楂片呛住,咳嗽两声,胸腔里震得发疼。小舞笑着拍我后背,掌心带着薄茧,力道恰到好处。“别怕。”她说,声音忽然沉静下来,像雨前骤然平息的湖面,“肠镜没你想的那么可怕。就像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我膝上那本翻到“大师玉小刚”章节的书,“就像第一次尝试用玄天功引导蓝银草藤蔓缠绕筷子——看起来歪歪扭扭,其实每一根纤维都在按你意志生长。疼是有的,但疼完就清楚了。”
我怔住。她怎么会知道玄天功?怎么知道蓝银草缠绕筷子?那是我上周在宿舍楼天台独自练习时,用手机录下的三十秒视频,连B站都没传,只存在相册加密文件夹里,密码是“阿银”。
小舞却像没看见我的惊愕,转身走向饮水机,接了半杯温水回来。“喝掉。”她命令道,把水杯递到我唇边。我下意识张嘴,温水滑入喉咙,竟尝出一丝极淡的、类似蓝银草汁液的微苦清甜。我猛地抬头,她已转身走向护士站,白大褂下摆翻飞,像一对收拢又舒展的蝶翼。我盯着她后颈处一小片裸露的皮肤,那里有颗褐色小痣,形状像一滴将干未干的墨迹。
“唐三!”电子音再次响起,这次没中断,“37号,肠镜准备室!”
我攥着空了的酸梅汤罐起身,铝罐在掌心微微变形。推开准备室的门,消毒水气味浓烈得刺鼻。穿蓝色手术服的护士递来一件宽大病号服,袖口磨得发亮。“换好进来。”她指了指里间帘子。
帘子后面,无影灯亮得刺眼。我躺上检查床,冰凉的不锈钢台面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脊背。护士给我挂上生理盐水,针头刺入手背静脉时,我闭上眼。黑暗里,无数画面碎片般炸开:游戏里星斗大森林BOSS战失败时弹出的红色提示框;图书馆古籍修复室那株绿萝叶尖坠着的水珠;小舞白大褂袖口沾着的碘伏印子;还有……我昨夜凌晨三点十七分,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又删掉的一行字:“如果真有平行世界,那个世界的我,此刻是否正握着海神三叉戟,而非输液架?”
“放松。”护士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,模糊却清晰,“深呼吸,像魂师调息那样。”
我照做。吸气,丹田微沉;呼气,气息下沉至涌泉。奇怪的是,这一次,竟真的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流自小腹缓缓升起,沿着任脉上行,所过之处,紧绷的肌肉竟丝丝松弛。我睁开眼,想确认是不是幻觉,却见护士正低头调整仪器,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银戒指,戒圈内侧,刻着极细的三道平行纹路——像极了蓝银草藤蔓上最坚韧的纤维走向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。门口立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医生,胸前工牌写着“林主任”,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隼,却在我抬眼的瞬间,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涟漪。
我点头。护士递来咬口器,我含住。苦涩的橡胶味弥漫开来。林主任戴上手套,乳胶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,像某种远古魂兽在幽暗洞穴中悄然吐息。他俯身,消毒棉签蘸取凝胶,冰凉触感落在肛周皮肤上,我绷紧身体,下意识绷紧腰腹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