嗯”了一声，声音低得几乎被走廊尽头传来的婴儿啼哭淹没。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上月十七，凌晨两点四十三分。天斗帝国边境哨所第七观察站，雷达捕捉到一次持续零点三秒的空间褶皱。坐标，正是小舞发现灵枢苔的位置，误差不超过两百米。”
我闭上眼。零点三秒。足够一道缝隙开启，也足够某些东西，悄然滑落。
轮椅被推进检查室。门在身后关闭。视野陷入纯白——天花板、墙壁、地面，全是一体化的医用级无影白。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的消毒水味，还有一种陌生的、类似臭氧的金属气息。一张窄窄的检查床，覆盖着一次性无菌垫单，旁边立着银色支架，悬着数条透明软管，末端连接着闪烁微光的仪器屏幕。
“唐三先生？”护士的声音温柔而疏离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“请侧身躺下，屈膝，放松。”
我照做。身体陷进微凉的垫单里，腰背贴着坚硬的金属床板。护士拉过一条薄毯盖住我的下腹，动作轻巧得像拂去一片羽毛。她开始往我手臂上绑血压计袖带，橡胶勒紧皮肤的触感清晰无比。我盯着天花板角落一枚小小的通风口格栅，格栅缝隙里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银灰色的尘埃在缓慢旋转。
不是自然飘浮。是被某种微弱的、稳定的力场牵引着，沿着固定轨迹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玄天功在体内悄然运转，第三重“气血归藏”自发启动。血液流速放缓，心跳沉稳如古寺钟鸣，魂力如溪水般缓缓沉入丹田，凝成一颗温润内核。就在这时，一股尖锐的、带着强烈排斥感的寒意，毫无征兆地刺入我左耳后方的翳风穴！
不是魂力攻击，不是毒素侵袭。更像是……一把冰冷的、生锈的钥匙，强行插进锁孔，试图转动。
我猛地绷紧肌肉，玄天功内核骤然压缩，将那股寒意死死锁在穴位表层。可就在意志凝聚的刹那，眼前纯白的天花板，毫无征兆地“裂”开了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破裂。是视觉——或者说，是精神感知层面的覆盖。纯白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、流淌着暗金色光晕的虚空。虚空中央，悬浮着一座残破的青铜巨门。门扉半开，门缝里透出的不是黑暗，而是无数疯狂旋转、彼此绞杀的彩色光带，红、紫、靛、银……每一道光带里，都翻滚着破碎的符文、断裂的魂环影像、扭曲的魂骨轮廓，以及……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宁荣荣在笑，可她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，露出森白牙齿；戴沐白仰天咆哮，脖颈却诡异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，后脑勺上睁开一只竖瞳；朱竹清的身影在光影中分裂、重组，每一次变化，她的武魂都不同——时而是幽冥灵猫，时而是燃烧的凤凰，时而竟化作一柄通体漆黑、缠绕着暗红锁链的巨镰……
最中央，一个穿着海神袍的高大身影背对着我。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。那里没有海神三叉戟，只有一团剧烈沸腾的、不断坍缩又膨胀的暗金色光球。光球表面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，而是……另一个我。那个我穿着粗布衣，手持短剑，腕骨上血痕新鲜，正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，静静凝视着这扇破碎的青铜门。
“版本错位……”一个声音直接在我颅骨内响起，非男非女，非老非幼，像千万个声音在同时低语，又像宇宙初开时的第一声叹息，“锚点松动……时代……正在……重叠……”
寒意骤然加剧！左耳后的翳风穴传来针扎般的剧痛，仿佛那把锈钥匙终于转动了一格！眼前虚空中的青铜巨门轰然震动，门缝里的彩色光带疯狂加速，发出高频的、令人牙酸的尖啸！我咬紧牙关，玄天功内核猛烈搏动，试图驱散这入侵的幻象与寒意，可那股力量如同跗骨之蛆，顺着翳风穴，沿着少阳胆经，直扑向我的太阳穴！
就在此时——
“叮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无比清晰的脆响，突兀地刺穿了颅内的尖啸与幻象。
是金属碰撞声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纯白的天花板完好无损。护士正弯腰，将一支银色注射器插进输液架旁的微型恒温槽里。针管里，淡蓝色的药液正缓缓流动，折射着顶灯的光。
“这是镇静剂，唐三先生。”护士直起身，笑容依旧温柔，“很快，您就会感觉很轻松。”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消毒水与臭氧的气息涌入肺腑。左耳后的剧痛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点细微的、类似被蚊虫叮咬后的麻痒。那扇青铜巨门，那沸腾的光球，那无数张扭曲的脸……全都烟消云散，仿佛从未存在。
可我知道它们存在过。
因为我的左手，正不受控制地、极其缓慢地，在无菌垫单上，描画着一个符号。
不是玄天功的引气图，不是鬼藤的缠绕轨迹，更不是玄天功的任何一个基础印诀。
那是一个极其简单、却又透着古老蛮荒意味的三角形。三角形内部，三条线条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交叉、缠绕，最终汇聚于中心一点。而那一点，正微微发烫，像一小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烙铁。
我缓缓握紧左手，将那个灼热的三角形，死死攥进掌心。
门外，走廊尽头，大师的脚步声停住了。他站在那里，没有离开，也没有靠近。透过检查室门上那块小小的、磨砂的观察窗，他或许能看到我僵直的背影，或许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、晃动的白色轮廓。
但我知道，他在等。
等我醒来。
等我走出这扇门。
等我告诉那个腕骨带血的少年，以及门后那无数个正在崩塌又重组的“我”——
这错位的时代，并非深渊。
它是一面镜子。
而我，必须成为那面镜子最锋利的棱角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