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生,朽木逢春,断路重续,绝境开花……可也正因如此,被天尊斥为“逆天之妄”,列为禁术。
而如今,这禁忌的种子,竟躺在他掌心,被一朵救苦天尊所赐的莲花托着,沐浴着建木新枝散发的青铜光,等待破壳。
“呵……”他低笑出声,笑声里再无半分犹豫,“原来您早就算好了。”
他低头,对时谬鱼轻声道:“带路。去最深的河床。”
时谬鱼欢快甩尾,龙须一卷,直接裹住李叶手腕。这一次,它游得极快,快得连光都拉出残影。琥珀液不再是阻力,反而如活物般主动分开,形成一条透明水径,径旁悬浮着无数破碎镜像——有修士临终前捏碎本命法宝的决绝,有凡人母亲将最后一口米汤喂给病儿的颤抖,有妖修撕开胸膛捧出内丹只为护住族中幼崽的惨烈……所有画面皆无声,却比雷霆更响。
李叶看得很慢,却记下了每一帧。
当水径尽头豁然开朗,他看见了。
那不是河床。
是坟场。
一片由纯粹时光结晶构成的平原。地面并非泥土,而是亿万片薄如蝉翼的琥珀薄片层层叠压,每一片薄片中,都封存着一具完整的躯体——有披羽衣戴星冠的仙官,有赤膊纹龙的蛮族祭司,有手持算筹的儒门圣贤,有腰悬九环刀的边关将军……他们或坐或立,或仰或俯,姿态各异,却全都有一个共同点:眉心皆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徽记,徽记正面是建木枝桠,背面是四时轮转。
【四时宗·溯星监牢·第三百二十层】
【镇守者:陆穗】
【罪名:擅启‘四歌’,窥测天机,妄改命轨】
【刑期:永锢】
徽记下方,一行小字如血渗出:
【注:此层囚徒,魂魄尚存,肉身不腐,唯神智已随时光流转,散入宙光之河,化为支流七十二,滋养万物,亦蚀万物。】
李叶缓缓蹲下身,指尖悬于最近一片琥珀上方。
薄片中,一位白发老儒闭目端坐,手中竹简摊开,墨迹未干。李叶目光扫过竹简内容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那赫然是《大司命》残篇!比他所学版本多了整整三页,记载着如何以魂魄为引,借宙光之河反向溯流,唤醒沉睡于时间褶皱中的“旧我”。
“原来……大司命真正的用法,从来不是招魂,而是寻‘我’。”他喃喃道。
指尖落下,轻轻触碰琥珀。
没有预想中的冰凉。
温热。
如同触摸一颗刚刚停跳的心脏。
就在这一瞬,他胸前的日月环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星光!光芒如利剑刺入琥珀,整片平原上百万片薄片同时震颤,发出清越共鸣。那些沉睡的躯体,眉心青铜徽记纷纷亮起微光,竟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星图——图中央,正是他此刻所在位置;图四周,七十二个光点正以不同节奏明灭,如同七十二颗搏动的心脏。
其中一颗,格外炽烈。
就在他身后。
李叶霍然转身。
身后空无一物。
只有河水静静流淌。
可那颗心脏般的光点,正在他脊椎骨节之间,一下,又一下,有力搏动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,“您没把一部分‘我’,种在我骨头里了。”
话音未落,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不是来自河狸,不是来自光河灵,甚至不是来自任何一道魂魄。
是来自他自己。
一个与他声线完全相同,却更为苍老、更为疲惫、更为……温柔的声音,贴着他耳后响起:
“孩子,别怕疼。”
“疼,才是活着的凭证。”
“去吧——去把那些散落的‘我’,一根一根,亲手接回来。”
李叶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迷茫。
他取出砚台,以指尖为笔,蘸取墨池中那滴旋转的星辰墨汁,在自己左掌心,郑重画下第一道符。
不是四时宗任何一道传承符箓。
是建木根系的形状。
符成刹那,他左臂皮肤下,无数青铜色脉络骤然亮起,如活物般蜿蜒爬行,最终汇聚于掌心符纹中央——那里,一枚微小的、漆黑的种子,正悄然裂开第一道缝隙。
缝隙之中,一点玉色,温润如初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