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尊。”林砚开口,声音竟奇异地平稳下来,“您当年教我写第一个字,写的是‘道’。”
纱帐后无人应答。
只有青铜灯焰猛地一跳,爆出一粒绿火星,落在墨玉砚台边缘,嗤一声,腾起一缕青烟。烟气聚而不散,渐渐勾勒出半张脸——眉眼温润,唇色淡薄,正是谢珩三十岁时的模样。
“道字怎么写?”那烟脸轻声问。
林砚喉结滚动,缓缓抬手,蘸了自己左臂伤口的血,在虚空之中,一笔一划,写下一个“道”字。
横平。
竖直。
撇如刀。
捺如钩。
最后一笔钩锋落下,字迹未散,反而化作一道血线,倏然射向纱帐。
帐帘掀开一线。
帐后并非谢珩。
是一具悬棺。
棺盖半开,内里铺着厚厚一层雪白鲛绡,绡上端坐一人,广袖垂地,乌发如瀑,面容却模糊不清,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——左眼纯黑,右眼纯白,黑白交界处,缓缓淌下一滴血泪,落于膝上横置的古琴弦上。
琴名“断妄”。
琴身七弦,六弦完好,唯第七弦断了一截,断口参差,像是被什么活物硬生生咬断。
林砚怔在原地。
那双异色眼眸静静望着他,忽然,左眼黑瞳深处,浮起一点微光——是他方才在崖边滴落的血珠,此刻正悬浮于瞳仁中央,缓缓旋转。
“你来了。”棺中人开口,声如古琴余韵,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,“比预计的,早了七年。”
林砚嘴唇翕动:“您……不是谢珩。”
“谢珩?”棺中人低笑一声,右手抬起,宽袖滑落,露出一截苍白手臂。臂弯内侧,赫然烙着一枚赤色印记——形如砚台,台中一滴墨悬而未落。
“这是青冥峰首座信印。”林砚瞳孔骤缩。
“也是你的生辰烙。”棺中人指尖轻抚那枚烙印,“你出生那日,谢珩剖开自己左心,取一滴心头血,混着南荒玄铁矿粉,亲手为你烙下此印。他说,此印即契约——你活一日,他便续命一日;你死一刻,他即魂飞魄散。”
林砚如遭雷击,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:
——幼时高烧不退,谢珩彻夜守在榻边,以掌心贴他额头,那掌心滚烫得吓人,次日却见师尊指尖冻疮溃烂,流着淡金色脓血;
——十五岁试炼坠入寒潭,濒死之际有人剖开自己胸膛,将一颗尚在搏动的炽热心脏按进他怀中,那心跳声如战鼓,震得他耳膜破裂;
——十七岁潜入禁地查“蚀骨引”真相,于密室暗格发现一册手札,末页写着:“砚儿今日咳血三次,肺腑已损七分。今以吾命元三分,续其阳寿。若他日知悉真相,切记,莫恨。”
原来不是续命。
是换命。
谢珩用自己性命,一寸寸,换他活命。
林砚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石阶尽头,额头抵上冰冷棺沿。
“为什么?”他声音破碎,“为何不告诉我?”
棺中人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因为告诉你,你就不会恨我了。”
“恨?”林砚愕然抬头。
“对。”棺中人左眼黑瞳中,那滴血珠骤然炸开,化作漫天星屑,每一点星屑里,都映着一幕画面:
——谢珩站在刑堂高阶,亲自宣读他“勾结魔修”的罪状,声线冷硬如铁;
——谢珩挥袖震碎他丹田气海,看着他瘫倒在地,眼中毫无波澜;
——谢珩将他逐出山门那日,亲手斩断他与宗门一切因果的命契,剑锋过处,林砚左手小指齐根而断,血溅上谢珩素白衣摆,绽开一朵刺目的梅。
“我必须让你恨我入骨。”棺中人声音渐低,“唯有至恨,方能斩断你体内那道‘缚心咒’。那咒,是我亲手种下,亦是我,耗尽三百年修为,才勉强压制到今日。”
林砚猛地抬头:“缚心咒?”
“不错。”棺中人右眼白瞳缓缓转动,瞳仁深处,浮出一行血字:
【心缚九重,一重比一重深。
第一重:母胎所带,因你娘临产前饮下‘忘忧蛊’,魂魄残缺;
第二重:三岁启蒙,我为你点开灵窍,顺手埋下‘听命钉’;
第三重:七岁病危,我以自身精血为你续命,血中混入‘牵机丝’;
……
第九重:十六岁刑堂杖责,我借执法堂‘镇魂阵’之力,将你神魂钉死在此世,永不得转生。”】
林砚眼前发黑,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你娘……”棺中人顿了顿,“她不是病死的。是被青冥峰前任掌门,也就是我师兄,用‘搜魂引’抽干神魂,只为取出她腹中尚未降生的你——因你血脉特殊,生来便能承纳九重‘心缚’,是唯一能承载‘斩妄剑’剑灵的容器。”
林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混着冷汗流下。
“所以……我不是谢珩的徒弟?”
“你是他唯一的儿子。”棺中人终于吐出这句话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你娘姓沈,单名一个‘砚’字。她临终前,用最后一口气,在你额心点下这枚朱砂痣,又咬破手指,在你心口写下‘谢’字——谢珩的谢。”
林砚颤抖着,伸手摸向自己心口。
指尖触到的,不是皮肉,而是一层极薄、极韧的膜。
他用力一按。
膜破。
心口皮肤翻开,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暗金符文,符文中心,端端正正一个“谢”字,笔画间游走着细如发丝的血线,正随他心跳,一下,一下,搏动。
“这九年,我装疯卖傻,扮作失忆魔修,在青崖山外围游荡,就为等你主动踏入忘川渊。”棺中人伸出手,指尖悬于林砚心口上方三寸,“现在,时辰到了。”
林砚没躲。
他甚至微微仰起头,露出脖颈,像一只献祭的羔羊。
棺中人指尖落下,点在他心口“谢”字中央。
刹那间,九重心缚同时亮起!
第一重,额心朱砂痣爆开赤光;
第二重,左耳后“赦”字化作金链,缠上他脖颈;
第三重,脊背刑伤裂开,银镜纷纷脱落,镜面映出九个不同年龄的谢珩,齐齐张口——
“砚儿,拔剑。”
“砚儿,斩我。”
“砚儿,杀了我,你才能活。”
林砚双目暴突,眼球布满血丝,口中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:“不——!”
他猛地抬手,不是攻向棺中人,而是狠狠抓向自己左眼!
指尖触及眼睑瞬间,整座石阶剧烈震颤!
纱帐狂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