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翠步摇。北冥玖斜倚在软塌上，指尖拨弄着一株含苞待放的雪魄兰，闻言抬眼一笑：“季家分了？比我想的快。”

    “不止分了。”宫女压低声音，“季二爷当场在松鹤堂写了分家书，季大爷撕了两页，季三爷烧了一页，最后三人各执一份，按了血指印。长公主府送来的雪参，老太爷当着众人面，喂给了院中一条老狗。”

    北冥玖指尖一顿，花瓣簌簌落下：“狗没死？”

    “死了。”宫女咽了口唾沫，“半个时辰后暴毙，浑身发黑，七窍流血。”

    北冥玖忽而笑了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：“金粟粉加砒霜，许妃这是急了。”

    许妃终于放下步摇，转身凝视北冥玖：“八公主既知金粟粉，想必也知解法。”

    “解法？”北冥玖慢条斯理摘下最后一片花瓣，捏在指间碾成齑粉，“许妃娘娘，解药不在药罐里，在您枕边人心里。您若真想生子，不如先问问皇上——他到底，还想不想活。”

    许妃脸色倏然惨白。

    北冥玖却已起身，裙裾拂过青砖，留下淡淡药香：“对了，提醒娘娘一句。季家分家文书第三条写着：‘季氏二房自此脱籍，另立军册，凡军功、封赏、世袭，皆与季氏本宗无涉’。换句话说，季长浚的京北大营，从此是玄王的兵，不是季家的兵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门口，回眸一笑，艳烈如刀：“许妃娘娘，您猜，玄王妃让季家分家，究竟是为了帮流萤，还是……为了替玄王，切掉季家这根，碍眼的尾巴？”

    殿门合拢，余香袅袅。

    许妃僵立原地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，血珠沁出，滴在裙裾绣着的百蝶穿花上，晕开一点刺目的红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，慈宁宫行宫方向传来急报——徐太后突发心疾，呕血三升，随行太医束手无策。东梁帝连夜启程奔赴行宫，临行前召见常公公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把翊坤宫的八公主，给朕看好了。她若少一根头发——”皇帝顿了顿，目光掠过御案上那方北冥玖曾用过的青玉镇纸，“——就让许家，陪葬。”

    常公公跪伏在地，额头抵着金砖，冷汗涔涔而下。

    而远在春风楼顶层雅间，虞知宁正将一枚温润玉珏推至季二夫人面前。玉珏背面阴刻“宁心”二字，正面却是一幅微缩山河图——山势蜿蜒，河网密布，中央赫然刻着“京北大营”四字朱砂小印。

    “二夫人，”虞知宁指尖轻点玉珏，“此物可调营中百夫长以上将佐，亦可直通玄王府密档。但有个规矩——每用一次，季家须向长公主府进献‘忠孝帖’一份，写明当日所行何事，为何而行，落款须有季二爷、季二夫人、季长浚三人亲笔画押。”

    季二夫人盯着那玉珏，呼吸微滞。

    “玄王妃，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恩典，是契约。”虞知宁端起茶盏，热气氤氲了她眉眼，“季家若守约，三年之内，季长浚可封侯；若毁约——”她垂眸吹开浮叶，“玉珏碎，军籍除，季氏二房，永不叙用。”

    季二夫人沉默良久，终于伸出手，指尖触到玉珏刹那，忽觉一股温热自掌心直冲心口。她猛然想起昨夜季二爷醉后喃喃：“阿沅，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，就是你和长浚。可若我不争，咱们一家三口，迟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
    她缓缓攥紧玉珏，玉石冰凉，掌心却烫得惊人。

    “妾身，接了。”

    虞知宁颔首，目光投向窗外——远处宫墙高耸，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。她忽然道：“二夫人可知，季家老太爷埋在松根下的那块石头，底下压着什么？”

    季二夫人摇头。

    “是一封休书。”虞知宁唇角微扬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，“许家老太爷当年给的，写的是‘季氏妇，不堪为妇，即日逐出’。老太爷没敢拿出来，怕季家绝后，更怕许家翻脸。可如今……”她指尖轻叩桌面，嗒、嗒、嗒，“那石头松动了，底下东西，早晚要见光。”

    季二夫人浑身一震，茶盏险些脱手。

    虞知宁却已起身，取过搁在架上的狐裘披上：“走吧，该去季府贺喜了。毕竟——”她系好颈间系带，眸光清冽如淬火寒刃，“新立的季氏二房，可是连祠堂都还没修好呢。”

    冬阳西斜，将两人身影拉得细长，蜿蜒如刀锋，直直刺向季府朱漆大门。

    门楣之上，那块悬了三十年的“季氏宗府”匾额，正被几个匠人小心翼翼卸下。木屑簌簌而落，露出后面新钉的杉木板——上面墨迹淋漓，写着四个大字：

    “季氏别支”。

    风过处，墨迹未干，字字如血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