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座神殿,里面供奉的是某位神灵。只是神像已经倒塌,满身的裂痕。
“地藏王?”
顾奇喊完这句话,一阵阴风从里面吹了出来。
王慎心有所感,...
雨丝渐密,檐角垂落的水珠连成了线,滴在青石阶上,洇开一圈圈深色的印子。顾奇抬手拨了拨窗棂边一枝斜探进来的柳条,嫩芽被雨水洗得透亮,指尖微凉。王慎道坐在对面,捧着那盏刚续满的茶,热气氤氲,映得她眉目柔和,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移——不是怯,是静水深流的审度,像春江初涨时浮于水面的一叶小舟,看似随波,实则锚已沉底。
“加班”二字出口之后,屋内便静了片刻。不是尴尬,倒似两股气息悄然相试,未交锋,先知深浅。顾奇没再追问休沐几日、轮值几时,只是将手中书卷合拢,封皮上《水脉精要·钱塘卷》几个蝇头小楷墨色微润。他搁下书,指尖在页角轻轻一叩,声音不高,却如石坠静潭:“你既管钱塘琐事,可知这城里,每月十五前后,江心滩有无异响?”
王慎道执盏的手顿了顿,茶汤微漾,映出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惊疑。她没答,只将茶盏放回案上,瓷底与木面相触,发出极轻一声“嗒”。窗外雨声忽地疏了一瞬,风从半开的窗缝钻入,掀动她鬓边一缕碎发。她抬手去拢,动作极缓,仿佛在斟酌字句的分量。
“有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,像怕惊扰了檐下栖息的雨燕,“是断续的……闷雷似的,自江底传来。老渔民说,那是龙宫换枢之声,三十年一转,今年恰是第三轮。”
顾奇目光微凝。他没问“换枢”何意,因陆全家那卷残破《水府纪略》里提过——龙宫非殿宇之形,乃以九窍玄玉为骨、万载寒铁为筋、活水真脉为血,镇压地脉水眼。所谓“换枢”,实为重铸主脉枢纽,需引百里江潮为火,纳山岳地气为薪,更须……活祭。
“活祭?”他忽然道。
王慎道睫羽一颤,没否认,只垂眸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那双手十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,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处,有一道极淡的旧痕,细看如水痕蜿蜒,不似刀伤,倒似被什么湿冷之物长久浸蚀所留。
“前日那户人家失踪的姑娘……”顾奇话音未落,王慎道却抬起了头。她眼中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:“顾兄,有些事,官府不查,镇魔司不报,并非不知。是不敢查,亦不能报。”
“为何不敢?”
“因那‘云’掠人时,曾于半空显形。”她语速极缓,每个字都像从深井里汲出,“三爪,青鳞,额生逆角——非蛟,非螭,是钱塘龙君座下‘巡渊使’,代行刑罚之职。”
顾奇瞳孔骤缩。三爪青鳞,额生逆角……这形貌,分明是龙族旁支中最为暴戾的“虬螭”血脉!此族向来不受正统龙庭约束,以吞食生魂为晋阶之资,更喜攫取凡女精魄炼制“媚魄丹”,服之可短时间催发龙威,却会反噬神智,致其癫狂嗜血。难怪那些被掳者疯的疯、死的死——不是被吃,是被抽魂炼药!
“龙君纵容?”他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纵容?”王慎道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他若真纵容,此刻你我坐的,已是龙宫偏殿。他只是……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顾奇案头那本《水脉精要》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上衣料,“顾兄可知,钱塘水脉,七分归龙庭,三分隐于‘地髓裂隙’?那裂隙深处,藏有上古‘息壤’余烬,遇水则生,遇土则固,最是疗愈神魂之圣物。可若强行开采,必震裂地脉,钱塘城池,顷刻化为泽国。”
顾奇心头一震。息壤!他苦苦寻觅的土之精华,竟在此处?!可这代价……他抬眼看向王慎道,后者正静静回望,目光澄澈如雨洗后的江面,映着天光,也映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。
“所以,你来钱塘,不止为琐事?”他问。
王慎道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将案上茶盏推至他面前,杯中碧螺春汤色清亮,浮沉着几片舒展的嫩芽。“顾兄尝尝,这是今年明前头采,采自凤凰山阴坡,沾着晨露摘的。”她声音轻缓,却字字如钉,“茶性温厚,不争不烈,久饮可养脾土,固元守神——比一味猛药,更宜长治。”
顾奇端起茶盏,指尖触到温润瓷壁,热意顺着指腹漫上手臂。他没喝,只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,还有倒影之后,王慎道沉静如水的眼。刹那间,他明白了。她不是来谈情,是来布局。以茶为引,以言为线,将“息壤”、“裂隙”、“虬螭”、“活祭”这些散落的碎片,不动声色地摊开在他面前,逼他看清:此事非止于除妖,而是直指钱塘水脉根基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若他莽撞出手,毁了裂隙,城毁人亡;若他袖手旁观,虬螭肆虐,生灵涂炭。唯一的路,是在龙君默许的缝隙里,在虬螭猖獗的阴影下,以最精准的刀锋,剜出那团溃烂的息壤,且不能伤及分毫地脉经络。
这才是真正的修行——炼心,炼智,炼那在万钧重压之下仍能稳握刀柄的手。
“好茶。”他终于啜了一口,茶汤微苦回甘,暖意直抵肺腑,“只是,茶虽好,若无配茶之点心,终究单薄了些。”
王慎道眸光微闪,似懂非懂。
顾奇放下茶盏,起身踱至窗边。雨势稍歇,天光从云隙漏下,在湿漉漉的江面上投下一道晃动的金箔。他望着远处拱宸桥的轮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你既知裂隙所在,可愿带我去?”
王慎道沉默良久,久到檐角积水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她缓缓起身,走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,目光投向同一片江面:“顾兄,裂隙入口,不在江心,不在岸上。”她伸手指向脚下,“而在你我脚下,这宅院地窖之中。”
顾奇霍然转头。王慎道却已转身,步履从容走向屋门:“今日申时三刻,潮退至最低,裂隙气息最弱,也最易潜入。顾兄若信得过我,一个时辰后,地窖见。”
门扉轻阖,余下满室茶香与未散的雨气。顾奇立于窗前,久久未动。窗外,一只白鹭掠过江面,翅尖点破水面,漾开圈圈涟漪,仿佛无声的应诺。
一个时辰后,地窖幽深。潮湿的土腥气混着陈年酒曲的微酸扑面而来。顾奇手持一盏青铜油灯,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,将他与王慎道的身影拉长,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。王慎道已褪去外衫,只着一身利落的靛青劲装,腰束窄带,背后负着一柄无鞘短剑,剑柄缠着暗红丝绦,末端悬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鱼符——正是钱塘水衙秘传的“溯流符”,可避水压,辨暗流。
“此符只能护你我半个时辰。”她声音在空旷地窖里显得格外清冽,“裂隙深处,水压如山,更有‘浊息’弥漫,吸入一口,神智即昏,三息之内,心脉自焚。”
顾奇点头,将油灯交予她一手持着,另一只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。八荒刀未曾出鞘,但那沉郁的刀意已如实质,悄然弥散,竟将周遭弥漫的阴寒水汽逼退尺许。
王慎道目光掠过他按刀的手,忽道:“顾兄的刀,斩过蛟龙?”
“嗯。”他应得简短。
“可斩得断龙筋?”
顾奇脚步一顿。龙筋!那可是龙族最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