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半分，“等真仙元力扰动天地，它便趁机将三锚之力拧成一股，绞杀我军中枢。”
阿沅点头，双剑悄无声息出鞘半寸。老瘸子摸出陶丸，指尖捻着火绒；哑僧银针悬空，血珠沙盘上，石犀脚下已浮现出蛛网状的暗红色裂纹；小满糖纸鹤在贺灵川刀背上微微颤动，粘住了一粒飘来的灰烬；虬髯客酒焰在刀刃上跳动，哀嚎面孔愈发清晰；盲婆婆腕间铜铃，静得令人心悸。
突然，石犀眼皮猛地一掀！
并非睁眼，而是它覆盖眼睑的石质表皮，骤然剥落大片！底下露出的，赫然是一只硕大无朋、布满血丝的竖瞳！瞳孔深处，无数细小符文疯狂旋转，如一个正在成型的微型黑洞——正是闫善天的神念核心！
“就是现在！”贺灵川暴喝！
断岳刀出鞘如龙吟！刀光未至，刀势已先斩断石犀脚踝上方三寸处的空气——那里，一道肉眼难辨的淡金色丝线正剧烈震颤！那是神念通络的伏羲穴所在！
阿沅双剑化作流光，精准刺向石犀双耳后方两处软骨节点；老瘸子陶丸脱手，砸向石犀腹下阴影；哑僧七根银针射出，却并非攻敌，而是刺入贺灵川后颈、双肩、腰眼七处大穴——针尾血珠爆开，贺灵川浑身青筋暴涨，断岳刀速骤然倍增！
小满糖纸鹤离刃飞出，轻飘飘落在石犀鼻尖。糖纸遇热即融，蜜液渗入石犀鼻腔，它庞大身躯竟不可抑止地打了个喷嚏——喷嚏带起的气流，恰好吹偏了虬髯客泼向刀锋的怨煞酒焰！
幽蓝火焰斜斜扫过石犀右后腿踝！
轰——！
那道陈年旧疤瞬间迸裂！靛蓝脓血喷溅如泉，脓血之中，一缕金线被生生灼断！金线断裂处，爆出刺目白光，紧接着，石犀头顶犄角上的裂痕轰然炸开！白光顺着裂痕狂泻而出，如决堤洪水，瞬间漫过烽燧、槐林、夯土台三地！
贺灵川看得分明——白光所过之处，槐林里赤鬃巨豹四肢突然扭曲成麻花状，轰然跪倒；夯土台蜥蜴魅兽双翼齐断，坠地时竟化作一滩流动的琉璃；而他自己脚下，坚硬夯土如酥油般融化，又在眨眼间冻结成黑曜石！
三锚已溃，反噬之力将闫善天分身彻底搅碎！
“撤！”贺灵川刀锋一转，劈开眼前白光屏障。七人如离弦之箭倒射而出。身后，石犀庞大的身躯开始寸寸剥落，石屑簌簌如雨，露出其下蠕动的、半透明的暗金色神躯轮廓——那轮廓挣扎着，试图凝聚，却被白光反复切割、拉扯，最终发出一声非金非玉的尖啸，轰然坍缩成一颗核桃大小的黯淡光球，嗖地钻入地底裂缝，消失不见。
七人掠回寨墙，贺灵川单膝跪地，断岳刀拄地，喉头腥甜翻涌。他抬手抹去嘴角血丝，抬头望向雷霄子。
老散仙站在箭楼上，铜锏垂地，周身雷纹隐没。他望着贺灵川，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——那里，静静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光粒，正微微搏动，如同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。
“闫善天的神念残片。”雷霄子声音低沉，“它逃不掉。此物，交予你处置。”
贺灵川伸手接过。光粒触手冰凉，却在他掌心骤然发烫，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脑海：一座倒悬的青铜宫殿，殿中千百具水晶棺椁静静漂浮，每具棺中都躺着一具面目模糊的躯体，胸口插着半截断岳刀……刀柄上，刻着与他腰间断岳刀一模一样的云雷纹！
他浑身一震，猛然抬头。雷霄子却已转身，铜锏指向北方战场：“百战天，动了。”
贺灵川顺着他所指望去。北境荒原上，原本混战的人潮正急速分开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开。中央空出一条百丈长的笔直通道，通道尽头，大地无声裂开，黑雾如海啸般涌出。雾中，一尊高达三十丈的巨人缓步踏出。
他披着破碎的星辰战甲，甲胄缝隙里流淌着熔岩般的暗红光芒；左手握着一柄锯齿巨斧，斧刃上还挂着半截尚未冷却的仙人臂骨；而右手，则托着一具……贺灵川瞳孔骤缩——那是一具熟悉的躯体！银发、素袍、眉心竖痕，赫然是雷霄子的模样！只是这具躯体双目紧闭，皮肤灰败，胸口一道巨大创口正汩汩涌出黑血，伤口边缘，细密的黑色藤蔓正疯狂生长，缠绕向心脏！
“百战天夺走了雷霄子的真仙之躯？”温道伦失声。
“不。”贺灵川盯着那具躯体，声音嘶哑，“是雷霄子……主动献祭的。”
他忽然想起辛乙说过的话：“真仙若愿赴死，其躯可化为镇魔桩，钉住天魔神格三息。”
三息。足够弑神小队，再斩一魔。
贺灵川攥紧掌心那枚暗金光粒，将它狠狠按向自己左胸——光粒无声没入，与他心跳融为一体。他感到一股灼热力量在血脉中奔涌，视野边缘，隐约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，正随着心跳明灭。
寨墙之外，百战天举起雷霄子的躯体，仰天长啸。啸声未歇，他手中巨斧已然劈落，目标直指盘龙寨墙中央——那里，正是虎翼将军与赵敬和亲率的中军所在！
贺灵川缓缓起身，断岳刀重新归鞘。他望向北境，望向那尊擎天巨影，望向斧刃上尚未冷却的仙人臂骨，望向雷霄子躯体胸口疯狂滋长的黑色藤蔓……
然后，他笑了。
笑得极轻，极冷，极狠。
“雷霄子前辈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，“您教我的第一课，我学会了。”
“——天魔的靴子，从来不止一双。”
他迈步，走向寨墙缺口。身后，阿沅收剑，老瘸子揣起陶丸，哑僧拔针，小满舔掉指尖糖渍，虬髯客灌下最后一口酒，盲婆婆腕间铜铃，第一次，发出清越如磬的微响。
夜色浓重如墨，而墨色深处，七点寒星，正悄然升起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