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粱闻言，指尖微微一缩，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角。格伦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，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点泥灰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颤的阴影。那泥灰是方才穿过外城新铺的碎石路时蹭上的——龙城扩建太快，连青石板都来不及全数铺设，只余下裸露的、被夯得密实的黄土与碎砾，在初春微凉的风里泛着粗粝的哑光。
“明白了。”黄粱轻声应道，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根绷紧的丝弦，在招贤馆门楣悬着的青铜风铃底下悄然震颤了一下。她没再看格伦，只是将怀中那只银狐抱得更稳了些，银狐的尾巴尖儿轻轻一扫，拂过她手腕内侧薄薄一层细绒，痒得她喉头微动。
季天昊却已转身踱向柜台后方。他未再言语，只抬手一引，案头一只青釉小盏无声浮起，盏中清水澄澈如镜。他屈指轻叩盏沿，三声清越，似敲在人心鼓面。
霎时间，整座招贤馆内光影微漾。墙壁上原本斑驳的旧痕竟如水波般退去，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墨色岩壁；地面砖缝间钻出细如毫发的银线，蜿蜒交织，织成一张隐没于无形的符网；而最奇的是头顶——那本该是木梁承托的穹顶，此刻竟浮现出一片缓缓旋转的星图，二十八宿清晰可辨，其中心处，一颗微光流转的紫微星正随季天昊呼吸节奏明灭吞吐。
这是黄粱道场的投影律令之一：【星枢鉴真】。
凡入此馆者，天赋、根骨、心性、气运，皆被星图无声映照，非为窥探，而是归档。龙城不拒凡人，但绝不容伪饰。此前有三人妄称通晓《太阴炼形术》，实则连引月华的窍门都记错两处，星图一照，额前便浮出浅淡灰纹，当场被巡防队请出城门，连琉璃厂搬运工的活计都没捞着。
黄粱只觉额角微凉，似有清风拂过，随即那股凉意便如溪流般滑入眉心，又顺着脊椎一路向下，最终沉入丹田。她浑身一松，仿佛卸下了什么无形重担，连呼吸都比方才深了三分。
“橡木酒杯……”季天昊的声音从星图之下传来，不高，却字字如凿，“器胚已成，灵机未启。你体内那口先天木炁，被拘束在膻中与命门之间，如绳缚蛟，不得舒展。若长此以往，酒浆虽能成，却永难生‘琥珀光’——那才是橡木酒杯真正觉醒的征兆。”
黄粱猛地抬头：“琥珀光？”
“对。”季天昊终于转过身来，目光落在她颈侧一道极淡的褐色胎记上——形如一枚蜷曲的葡萄藤，“那是酒杯雏形所化的‘藤络印’，寻常人终生不见。你既已显印，说明天赋已破壳，只差一点火候。明日卯时，持此玉牌，至琉璃厂东侧第三间窑炉前等候。”
他抛来一块温润白玉，正面刻着“青梧”二字，背面却是一株枝干虬结的老橡树，树冠处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金液。
“那里有座‘醒木窑’，烧的是千载雷击木炭，窑温恒定在三百六十度，专为淬炼器胚而设。你只需将酒杯置于窑心石台上，默守胎息，听其自鸣。若七日之内，杯壁泛起琥珀光泽，且能自行蒸腾出三缕不散的酒雾，便算入门。届时，你每日可产原浆三杯，稀释后百二十斤葡萄酒。”
黄粱双手捧住玉牌，指尖触到那株橡树雕纹时，竟微微发烫。她下意识想问代价，却见季天昊已朝格伦方向略一颔首：“你，站到星图右下方第七星位。”
格伦怔住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鞋跟磕在门槛上发出轻响。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却仍抬脚向前，一步踏进那片浮动的星光之中。
星图骤然一滞。
紫微星光芒微黯，二十八宿中，东方青龙七宿齐齐暗了一瞬，唯独角木蛟一宿，竟隐隐透出血丝般的赤芒。那赤芒一闪即逝，快得如同幻觉，却让季天昊瞳孔倏然一缩。
他袖中左手悄然捏了个诀，指尖泛起极淡的青光，似要掐算什么，却又在半途顿住。
——不能算。
黄粱道场的星枢鉴真，只映真实，不显因果。能令角木蛟染赤者，必是业火缠身之相，或是……命格中埋着一道未爆的劫引。可这劫引晦涩如雾，连星图都只肯漏出一线端倪，强行推演，反噬必烈。
季天昊缓缓松开手指，青光隐去，只余掌心一粒微不可察的汗珠。
“格伦。”他声音依旧平稳，甚至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，“你无修行资质，亦无技艺根基。但你体内有一脉‘蚀月寒髓’，虽微弱如游丝，却是万中无一的‘器引之体’。此体质不修道法，不炼神通，专为辅佐器胚而生。”
格伦睫毛剧烈一颤，终于抬起眼来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她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粗陶。
“意思是你站在黄粱身边时，她酒杯中孕育的原浆，会提前半个时辰凝出琥珀光。”季天昊直视着她，“你无法催生酒浆，却能让酒浆更快成熟。这种伴生效应，龙城典籍中记载过三次，最后一次，发生在三千年前大荒纪，一名蚀月寒髓者，助一位‘冰魄琉璃盏’主人，在三年内将盏中寒髓酒提升至‘霜魄境’，一盏醉倒九位元婴老祖。”
馆内忽然静得落针可闻。
胡幼倪悄悄拽了拽许红豆的袖子，许红豆却只盯着格伦——不是看她的脸，而是看她右手无名指第二节指腹上，那枚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淡青色小痣。那痣形如弯月，边缘微微凸起，仿佛一枚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旧印。
孙白发捋须的手停在半空，忽而低声道：“蚀月寒髓……原来如此。难怪方才星图示警，角木蛟染赤，是因木遇寒则折，需以阳火镇之。可这丫头身上，分明毫无火气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黄粱。”季天昊接道，目光扫过黄粱腕间银狐尾巴尖儿那一抹不易察觉的银芒，“橡木属阳木，酒浆含生气，恰好能中和寒髓之阴。二者相合，非但无害，反而相生——黄粱的酒杯，是炉；格伦的寒髓，是薪。薪火相济，方得真酿。”
格伦久久未语。她慢慢抬起右手，将那枚月形痣对准星图投下的微光。光晕流转间，痣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霜色雾气，如呼吸般起伏。
“我……能留下吗？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，“不入住内城，不领薪俸，只求……能在酿酒的窑炉旁，替她扇扇风。”
季天昊沉默三息。
三息之后，他抬手一挥。案头青釉盏中清水骤然沸腾，蒸腾起一柱笔直白气，在半空凝而不散，化作一枚剔透玉珏，内里封着一滴琥珀色液体，正缓缓旋转。
“此为‘契髓玉’。”他道，“你若愿立契，将其服下。玉中封着黄粱酒杯初生时的一缕本源酒气，服下后，你与她血脉共鸣，寒髓不再蚀体，反而成为滋养酒杯的养分。但代价是——你此生无法离开龙城百里之外。一旦越界，玉碎，髓枯，七日之内，化为冰雕。”
格伦没有犹豫。
她伸手接过玉珏，指尖与季天昊手掌相触的刹那，两人皆是一震。季天昊袖中玉简嗡鸣一声，自动翻至某页——上面赫然浮现出一行新添血字：【蚀月寒髓·器引之契·已录龙籍·限域百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