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人群里找路德维希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路德维希站在街垒的最高处,手里拿着一支步枪,正在向对面射击。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,衣服撕破了,但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。
弗里德里希想喊他。
但就在这时,对面又一轮齐射打过来。
子弹打在街垒上,溅起一片碎石。路德维希的身子晃了晃,然后慢慢倒下去。
“路德维希!”
弗里德里希冲过去。他不知道自己的腿是怎么跑的,只知道要冲过去,要跑到那个人身边。
有人拉住他。
“老头!你疯了!”
他挣脱那只手,继续往前跑。
他跑到街垒后面,跑到路德维希身边。
路德维希躺在那里,胸口一片血红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弗里德里希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您……来了。”
弗里德里希跪在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
“别说话。我带你回去。”
路德维希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您等了一辈子……等到了……”
弗里德里希的手在发抖。
路德维希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痛苦,不是恐惧,而是别的什么。
“替我……看一眼……”
他的手松开了。
弗里德里希跪在那里,握着他的手,一动不动。
枪声还在响。喊声还在响。硝烟还在飘。一切都在继续。
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六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有人把他扶起来,拉着他往后走。他像一具木偶,任由人拉着,跌跌撞撞地往回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。
他只知道,当他醒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坐在自己的小屋里。安娜蹲在他面前,满脸泪痕,握着他的手。
“弗里茨叔叔……弗里茨叔叔……”
他看着安娜,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把那只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块跟了二十三年的表——韦伯送的那块。表还在走,走得准准的。
他把表递给安娜。
安娜愣住了。
“弗里茨叔叔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替我看着时间。”
七
三月十九日,国王让步了。
军队撤出柏林,市民自卫队接管城市。那些在街垒后面战斗的人,成了英雄。那些死去的人,被抬着游街,接受民众的致敬。
弗里德里希没有去看。
他一个人坐在小屋里,望着窗外。
窗外的栗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街上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喊口号,欢呼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。
他想起路德维希。
想起他从东普鲁士来的第一天,站在办公室门口,有些局促地摆弄着帽子。想起他和安娜争论时的样子,脸涨得通红,寸步不让。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替我……看一眼……”
替你看什么?
看那一天的到来吗?
那一天,真的来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路德维希死了。死在街垒上,死在那个他等了一辈子、却没能亲眼看到的日子里。
八
五月,法兰克福。
全德意志的议会开幕了。那些代表们从各个邦国赶来,穿着礼服,戴着礼帽,走进圣保罗教堂。他们要商量怎么写宪法,怎么统一德意志,怎么建立一个自由的国家。
安娜想去。
“弗里茨叔叔,这是历史性的一刻。您不想去看看吗?”
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。
“你去吧。”
安娜看着他。
“您……不去?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路德维希说过,要我替他看一眼。你去看了,回来告诉我。”
安娜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九
那年夏天,安娜从法兰克福回来了。
她坐在弗里德里希面前,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。讲那座教堂,讲那些代表,讲那些没完没了的争论。讲他们吵了几个月,什么都没吵出来。讲奥地利要主导,普鲁士不让。讲那些小邦国怕被吞并,左右摇摆。讲他们还在吵,还在拖,还在等。
弗里德里希听着,一言不发。
讲完了,安娜看着他。
“弗里茨叔叔,您失望吗?”
弗里德里希想了想。
“失望?”
“等了一辈子,等到的是这个?”
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你知道路德维希最后跟我说什么吗?”
安娜摇了摇头。
“他说:‘您等了一辈子……等到了。’”
他看着安娜。
“他说的‘等到了’,不是等到了结果。是等到了开始。”
安娜愣住了。
“开始?”
“对。开始。那些人在街上筑街垒,在教堂里开会,在报纸上吵架。这就是开始。也许这一次会失败,也许下一次还会失败。但只要有人开始,就不会停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。
“路德维希死了。但他开始的事,不会死。你看到了吗?那些在法兰克福吵架的人,那些在街上游行的人,那些还在传书的人。他们都在继续。”
安娜沉默着。
窗外,夏天的风吹过,栗树的叶子哗哗作响。
十
那年秋天,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从南边寄来的,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。他认出那是汉斯的笔迹——但比从前更抖,更乱。
“弗里茨:
我还活着。刚逃出来。
法兰克福那边,有人在密谋起义。不是议会那种吵来吵去的起义,是真的起义。要推翻那些邦国,建立一个真正的德意志共和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