腰间解下自己的乘警证,双手捧着,郑重递到老瞎子面前。
老瞎子没接,只是伸手,在证件封皮上反复摩挲,指尖停在烫金的“中华人民共和国铁道公安”八个字上,久久未动。
“证,我早没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可这车,还是我的。”
这时,列车广播响起:“各位旅客,前方到站——双城。本次列车双城站停车两分钟,请下车旅客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汪新下意识去看马魁。
马魁却看向陆泽,眼神复杂难言,有震惊,有愧怍,更有一种被命运狠狠掴了一巴掌后的茫然。
陆泽迎着他的目光,忽然开口:“师傅,按规定,无票乘车,须补全程票价并加收五十元罚款。”
马魁一愣。
陆泽已转身,从汪新手里拿过补票本,刷刷写了几笔,撕下一张票根,走到老瞎子面前,弯腰,将那张薄薄的粉红色票根,轻轻按在他摊开的左掌心。
“李叔,这是您今天的车票。”陆泽声音平稳,“始发站:嫩江桥。终点站:哈尔滨。有效期:一辈子。”
老瞎子手掌一颤,那张票根竟被他无意识攥紧,揉成一团皱巴巴的纸团。
他没说话,只是低下头,把那团纸,慢慢、慢慢地,塞进了自己贴身穿着的旧棉袄最里层口袋。
车厢灯光忽明忽暗,窗外田野飞速倒退,铁轨撞击声铿锵有力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所有人的心跳。
马魁深深吸了口气,忽然抬手,重重拍了下陆泽肩膀:“好小子……你比师傅懂规矩。”
汪新彻底服了,凑过来小声问:“那……真不罚了?”
陆泽摇头,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马魁:“师傅,李叔的《线路巡护手记》原稿,我抄了一份,原件在市局档案室特藏柜第三格。还有他历年帮旅客找回失物的登记簿复件,一共二十七本,全在里头。”
马魁接过信封,手指触到纸张厚度时,明显一顿。
“另外,”陆泽顿了顿,目光扫过老瞎子空荡荡的右袖管——那里其实并非截肢,而是用厚实棉布层层缠裹,袖口处隐约可见金属卡扣的微光,“李叔的右臂义肢,去年冬天在牡丹江段冻裂过一次,厂里说备件没了。我托人从长春老军工所调来一套替换轴承,明天上午送到院门口。”
老瞎子豁然抬头,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映出清晰的光:“你……怎么知道?”
陆泽笑了笑,没答,只将搪瓷缸推到他手边:“水快凉了。”
老瞎子端起缸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水顺着他脖颈流下,在领口洇开一片深色痕迹。他抹了把嘴,忽然说:“小陆,你爸……是不是叫陆明远?”
陆泽瞳孔微缩。
老瞎子却已不再看他,只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、初春返青的麦田,喃喃道:“七三年,我在嫩江桥执勤,有个教物理的年轻老师,总坐K32次去对面中学支教……他给我女儿补过课,孩子后来考上哈师大物理系……临走前,送我一盒粉笔,说‘守业哥,你教不了学生,但能教铁轨——它从不骗人,歪一分,就脱轨’。”
马魁猛地转向陆泽:“你爸……”
陆泽点点头,声音很轻:“我爸是陆明远。七五年调去松花江畔的子弟中学,七七年抗洪时,为救学生……没回来。”
车厢骤然安静。
只有铁轨在脚下延伸,永不停歇。
老瞎子把空缸子放回地上,用袖口仔细擦了擦缸沿,然后,他摸索着,从自己破旧的布包里,取出一块用油纸包了三层的东西。剥开,是一块风干的、硬邦邦的鹿肉干,表面覆着薄薄一层雪白盐霜。
他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目光却始终望着陆泽:“你爸教我认星图,教我算潮汐,说铁轨也是星辰,是大地上的银河……他没教错。”
陆泽喉头一哽,没说话,只是默默接过那块鹿肉干,也放进嘴里。
咸,硬,带着山野的凛冽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、铁锈般的腥甜。
他知道,那是血渗进肉里的味道。
马魁忽然摘下自己的警帽,朝老瞎子深深鞠了一躬。
汪新见状,慌忙跟着低头。
老瞎子摆摆手,又啃了口苞米:“别整这些虚的……饿了,赏口吃的不?”
王素芳做的打卤面余香仿佛还萦绕在舌尖。
陆泽转身,走向车厢中部的餐车。两分钟后,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回来,青菜翠绿,肉末酱香扑鼻,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荷包蛋。
他把面放在老瞎子面前。
老瞎子没客气,接过筷子,第一筷,夹起那枚荷包蛋,仔仔细细分成四份,分别推到马魁、汪新、陆泽面前,最后剩下最小的一块,自己含进嘴里。
蛋黄流淌,金黄温润。
他闭着眼,慢慢咽下,像咽下三十年风霜雨雪。
列车呼啸,驶入暮色深处。
而哈尔滨站的灯火,已在远方,次第亮起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