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欲魔宫与悬镜山壁垒分明,一者暗红如血,一者玄青似铁,彼此间隔着百丈空地,仿佛两条泾渭分流的河流。
入夜,营帐连绵,灯火错落。
营地西侧...
辰时三刻,天光骤暗。
不是那抹幽绿灯焰的余烬尚未散尽,养心殿穹顶忽有裂纹无声蔓延,如蛛网般爬满整片青铜藻井。裂纹深处,一缕墨色雾气悄然渗出,似活物般缓缓游走,在梁柱间盘绕三匝,又倏然钻入青砖缝隙,杳然无踪。
坛上千余修士齐齐一凛。
并非威压所慑——方才那股自九天倾泻而下的浩瀚气息早已敛去,此刻压在众人肩头的,是另一种更沉、更钝、更令人骨髓发凉的东西。
是静。
一种连风都凝滞的静。
连李墨白袖口垂落的一缕青丝,也悬停半空,纹丝不动。
玉瑤公主覆纱之下,眸光微凝,指尖悄然掐起一道香印,却未催动分毫。她没察觉到杀机,亦无灵压波动,可胸中那颗心,却跳得比平日快了三分。
“来了。”
南陵侯杜羽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一枚铜钱坠入深潭,清越而沉实。他嘴角那抹笑意未曾消减,可眼底已无半分暖意,只余两泓古井般的幽寒。
话音未落,醍醐香坛最底层的汉白玉阶,第一级石阶上,凭空浮现出一点墨痕。
不是血,不是墨,更非香灰。
那墨痕细若针尖,却似能吸尽周遭光线,甫一浮现,便令其方圆三尺内晨光尽数褪色,如被无形之口吞下。
第二点墨痕,出现在第三级台阶。
第三点,在第五级。
第四点……第七点……第十三点……
墨痕浮现之速,由缓至急,由疏至密,仿佛有人持一支饱蘸浓墨的枯笔,在虚空之中,以心跳为节,一笔一划,写下一串无人识得的符箓。
千余修士无人言语,却皆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。
不是畏惧,而是本能。
如同蚁群感知到地脉将裂,飞鸟预知暴雨将至。
李墨白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这墨痕的走向。
不是符,不是阵,不是咒。
是路。
一条用墨痕标出的、通往坛顶的路径。
而此刻,那路径尽头,正缓缓浮现出第七道身影。
那人未踏阶,未御风,未显神通。
他就那样站在墨痕尽头,仿佛本就生在那里,长在那里,与这座坛、这座城、这片天地,早已浑然一体。
玄色龙纹常服,腰束蟠螭玉带,足蹬云履,发髻一丝不乱。面容温润如旧,眉目间甚至仍带着几分开元圣王特有的、俯瞰众生的倦怠与疏离。
正是周衍。
可又不是。
李墨白喉结微动。
他看见了。
在周衍左耳垂下方,一寸三分处,皮肤之下,有一粒极细微的凸起,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,微微搏动。
像一颗蛰伏的心。
而周衍抬手,轻轻抚过那处。
动作轻柔,如同安抚一个熟睡的婴孩。
“诸位。”
周衍开口了。
声音平稳,清朗,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威仪,与半月前在养心殿内跪伏于地、浑身颤抖的模样,毫无二致。
可这声音响起的刹那,坛下千余修士,竟有近三成,呼吸齐齐一窒!
因为这声音里,少了某种东西。
少了那层常年浸淫权柄、操弄人心所淬炼出的、几乎已成本能的“余韵”。
没有拖腔,没有顿挫,没有那点居高临下时,刻意留出的、供人揣摩圣意的微妙停顿。
它干净得近乎锋利。
“神龙小会,今日开坛。”
周衍目光扫过全场,掠过杜羽、霍青、谢道安,掠过玉璇、玉璃、玉瑤,最后,落在李墨白与玉瑤并肩而立的位置,微微一顿。
那一顿,短得不足一次眨眼。
可李墨白分明感到,自己袖中那枚温润的青玉扳指,骤然变得滚烫。
“四鼎已备。”
周衍袍袖轻扬。
坛后四座丈许高的青铜鼎,无声自地面升起。
鼎身并无铭文,通体素净,唯在鼎腹内侧,各自浮现出一幅微缩山河图景:东鼎绘沧海日出,西鼎刻昆仑雪崩,南鼎描赤火焚林,北鼎现玄冥冻土。
四幅图景,栩栩如生,山川脉络清晰可辨,甚至能听见海潮轰鸣、雪崩巨响、烈火噼啪、寒冰龟裂之声——可仔细听去,又什么都没有。那声音,是直接在人神魂深处炸开的幻听。
“此乃‘四象镇运鼎’,取天地初开时四象本源之气所铸。”周衍语调平淡,“非为镇压,亦非封禁。只为……梳理。”
“梳理?”东岳侯霍青浓眉一掀,声如洪钟,“梳理何物?”
“梳理气运。”周衍答得干脆,“梳理养心殿洲,这数万年来,淤塞于龙脉、香络、地窍、天罡四十九处节点的浊气、滞气、逆气、煞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古井深潭,缓缓环视众人:“诸位可知,为何我小周香火绵延三千载,却再无一人,能踏出那最后一步,成就真圣?”
场中一片死寂。
真圣。
那是传说中,超脱于三教九流、凌驾于仙门十二峰之上的存在。是养心殿洲所有典籍记载里,最后一个真正破碎虚空、飞升而去的身影。
距今,已逾八千年。
“非是天赋不济,非是功法有缺,非是资源匮乏。”周衍声音渐冷,字字如凿,“是因这洲陆,病了。”
“病根,便在气运。”
“气运如血,龙脉如脉,香络如筋,地窍天罡,便是百骸窍穴。血行不畅,则百病丛生;气运淤堵,则大道蒙尘。诸位修为精深,当知香魄凝练,首重‘通明’二字。可若脚下土地本身便浊气冲霄,头顶苍穹亦逆气翻涌,纵有通天彻地之才,又如何凝得一缕纯阳香魄?”
杜羽脸上那抹笑意,终于淡去了。
他捻须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圣王之意,是要……清淤?”
“清淤太慢。”周衍摇头,目光投向四鼎,“我要的,是换血。”
换血!
二字出口,坛上空气骤然凝固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。
千余修士,人人面露惊骇,却又不敢置信。
换血?
以一洲为躯,以四鼎为针,以千万生灵香魄为引,行此逆天之举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