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件都凶戾至极,彼此互不相容,阴煞之力在阵中左冲右突,如五头被困的凶兽,随时会将大阵撕成碎片。
然而此刻,它们却被人以诡异手段强行捆绑在一处。
如果仔细...
阿蘅指尖凝出一缕青芒,轻轻点在玉简表面。玉简登时泛起微光,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纹推演图——那是她这八日来暗中拓印、比对、拆解的三十七处营地禁制残痕所汇成的“血络摹本”。玉简上,一道道赤色细线如活物般游走,最终尽数指向光幕中央一处细微的涟漪波动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几近气音,“不是阵眼,是‘喘息之隙’——每过半个时辰,禁制灵流会在东南角第三根石柱基座处回旋半息,届时光幕厚度会衰减三成,足以容一道影子穿入。”
热狂生目光未移,只颔首,右手却已悄然按在腰间剑柄之上。那柄剑通体乌黑,无鞘,剑身隐有鳞纹浮动,此刻竟连一丝寒光也未曾泄出,仿佛整把剑都被夜色一口吞尽。
阿蘅收起玉简,自袖中又取出三枚黄纸符。符纸薄如蝉翼,正面绘着扭曲的欲念纹,背面却以朱砂混了自身精血,写着两个小字:“不惊”。
“镇魂木换来的消息,还附赠了这三张‘迷心引路符’。”她将其中两枚分别递给热狂生,“贴于耳后,可避守卫神识扫视——他们用的是‘蚀骨阴瞳’,专窥人心杂念,但凡起一丝杀意、焦灼或执念,便如黑夜举火。咱们得像两片落叶,飘进去,再飘出来。”
热狂生接过,指尖微顿,忽道:“你贴左耳,我贴右耳。”
阿蘅一怔,随即笑开,眼尾弯起一道俏丽弧度:“好嘞,冷木头也学会分左右了?”她指尖轻巧一弹,符纸无声没入耳后肌肤,皮肤下泛起一瞬淡金微光,转瞬即逝。
两人不再言语,伏身如狸,借着帐影与石像阴影,悄无声息地滑向东南角。
百丈距离,他们用了整整一炷香。途中三次停驻——一次为避开两名巡弋的魔修,那二人肋下各悬一串白骨铃,步履所至,铃声寂然,却是以骨震音波探查地面微震;一次为等一队驮负血晶的傀儡兽缓步经过,兽蹄踏地无声,却在空气中留下粘稠的滞涩感,那是“凝滞香雾”的余韵;最后一次,是阿蘅突然拽住热狂生衣袖,指尖朝斜上方一指——半空中,一根几乎透明的蛛丝正随风轻荡,丝上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猩红露珠。
“‘泣血蛛网’。”她唇形微动,“碰一下,血气逆冲,当场呕血昏厥,七日不醒。”
热狂生眸光微沉,袖中滑出一截半尺长的枯枝。枝干虬结,表面覆盖着灰白菌斑,毫不起眼。他屈指一弹,枯枝无声离手,轻巧撞上蛛丝末端。那滴猩红露珠应声滑落,却在坠地前一寸倏然汽化,化作一缕青烟,被夜风卷走,不留痕迹。
阿蘅眨了眨眼,没说话,只朝他竖了竖拇指。
时机到了。
光幕东南角,石柱基座处,那圈淡红涟漪悄然浮现,如水波般微微凹陷。阿蘅身形一矮,足尖点地,整个人竟似被抽去筋骨般软塌塌地向前一“淌”,玄青短褐衣摆拂过地面,未扬半点尘。热狂生紧随其后,身形掠出之时,竟无半分破空之声,仿佛他本就属于那片阴影,只是从一处暗处,挪到了另一处更浓的暗处。
两人穿过光幕。
刹那间,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扑面而来。那不是血腥,而是千种灵药、万种香料、数百种活物精血在极端高温与极寒交替淬炼下,腐败、发酵、蒸腾、凝结而成的“欲髓”气息。阿蘅喉头一紧,忙咬破舌尖,一股铁锈味冲散迷障;热狂生则闭目一瞬,再睁眼时,眸底已是一片沉静寒潭,倒映着眼前景象。
殿宇之内,并非想象中的森罗地狱。
而是一座巨大得令人窒息的“香炉”。
炉高百丈,通体由整块暗红血玉雕琢而成,炉腹镂空,内里悬浮着九十九颗人头大小的幽蓝火球。火球缓缓旋转,每一颗火球表面,都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——或悲或喜,或嗔或痴,或癫狂大笑,或泪流满面,表情瞬息万变,却始终无声。那些人脸并非幻象,而是真实存在的魂魄碎片,被强行抽离、压缩、封印于此,成为维持炉火不熄的薪柴。
炉鼎上方,一根粗如殿柱的青铜导管蜿蜒垂落,管口正对着下方一座白玉高台。高台上,静静躺着一个人。
楚依依。
她双目紧闭,面色苍白如纸,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粉润光泽,仿佛熟睡的婴孩。一缕缕淡金色的雾气自她鼻息间袅袅升腾,被导管尽数吸入,再经由炉腹内九十九颗魂火反复淬炼,最终凝成一滴滴粘稠如蜜、闪烁着金红双色光芒的液滴,沿着导管内壁缓缓滑落,滴入炉鼎底部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之中。
那漩涡无声无息,却让阿蘅心头猛地一跳——她认得此物。《魔典残卷·秘藏篇》有载:“欲海无垠,唯心可渡。心渊漩涡,吞纳万念,成丹者,名曰‘心渊金丹’。服之,可于一息之间,窥见己心最深之欲,亦可直指他人命门所在。”
楚依依……正在被炼成一颗丹?
阿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才压住那一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喊。她死死盯着楚依依手腕上那圈暗紫色的锁链——链身刻满反向运转的“缚心咒”,链扣处镶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紫水晶,水晶内部,一只微缩的、痛苦扭曲的蝴蝶虚影正奋力振翅,却始终无法挣脱。
“心蝶锁魂阵。”阿蘅嘴唇翕动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以心为牢,以欲为锁……她没醒过。”
热狂生的目光,却越过楚依依,落在高台后方一面巨大的黑曜石壁上。
壁上,并无文字,亦无图案。
只有一道裂痕。
一道横贯整面石壁、边缘光滑如镜的笔直裂痕。裂痕深处,并非黑暗,而是翻涌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绝对的“空”。没有光,没有影,没有温度,没有时间感——仿佛那裂痕之后,并非空间,而是“无”。
阿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瞳孔骤然收缩:“……虚空胎膜?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!
高台旁,一尊原本静立不动的青铜力士傀儡,眼眶中两团幽绿鬼火“噗”地燃起。傀儡关节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缓缓转动脖颈,空洞的眼窝,精准无比地,锁定了阿蘅藏身的阴影角落!
“被发现了!”阿蘅低喝,手中已多出三枚青玉梭,梭尖寒光吞吐,“是‘照影铜傀’!它们不靠神识,靠的是镜面反射——刚才我们穿幕时,光幕涟漪扰动,倒映出了影子!”
热狂生未答,身形已如离弦之箭,射向高台!
他目标并非楚依依,亦非那青铜傀儡,而是高台基座旁,一盏半人高的青铜古灯。灯焰幽碧,灯油竟是缓缓流动的暗金色血液。
“不能毁灯!”阿蘅瞬间明白其意,急呼,“那是‘心渊灯’,灯焰一灭,炉火反噬,楚依依当场神魂俱焚!”
热狂生脚步一顿,身形在距古灯三尺之处硬生生刹住。他右手闪电般探出,五指如钩,却并非抓向灯焰,而是狠狠扣向灯座底部一块凸起的、形如泪滴的暗红宝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