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滚烫。父亲站在窗前,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而福克斯管家站在门边,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药汤,蒸汽袅袅升腾,在烛光下竟扭曲成一道模糊的荆棘轮廓。
原来那时,他就已经知道。
“您为什么不早些动手?”伊文声音沙哑,“为什么留他到现在?”
伯爵看着他,眼神忽然变得极远,仿佛穿透墙壁,望见了府邸深处某扇紧闭的雕花木门。
“因为他在等一个孩子长大。”他说,“等那个孩子,足够强,足够冷,足够……亲手掀开这张桌子。”
议事厅外,骤然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。
不是治安官。
是梅芙、外昂、温蒂和尼尔。
四人撞开厅门,身上带着未散的硝烟味与血腥气。梅芙左肩甲裂开一道豁口,外昂右臂缠着渗血的绷带,温蒂的法师袍下摆焦黑卷曲,尼尔的短剑还在滴着粘稠黑液。
他们看见地上那具“静默”的尸体,看见悬浮的八张人脸,看见伯爵袖口下搏动的烙印,最后,目光齐刷刷钉在伊文脸上。
“少爷。”梅芙单膝跪地,声音发紧,“我们清理了东翼、西廊、仆役区……共发现十一处污染节点。其中七人已转化,四人尚在潜伏期。”
伊文颔首。
“赛里斯呢?”
温蒂抬起手,掌心托着一枚碎裂的水晶球。球体内部,无数细小光点正疯狂闪烁,又逐一熄灭——那是凯尼斯家族历代先祖留下的守护灵契,此刻正被一股蛮横力量强行剥离、碾碎。
“在地窖。”尼尔嗓音粗粝,“最底层。他把整个‘圣所’改成了祭坛。”
“圣所”——凯尼斯家族供奉初代狩魔猎人遗骨与圣器的禁地。墙上刻着三百二十七道斩魔咒文,地面铺着以星银熔铸的镇魂纹路,连空气都常年凝滞如琥珀。
而现在,它成了深渊的产房。
伊文终于迈步向前。
灵王戟离地,拖行于青砖之上,划出一道火星迸溅的焦痕。
“父亲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您知道圣所下面是什么吗?”
伯爵眸光微动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凯尼斯家族的地脉锚点。艾尔西亚大陆七十二处‘神陨裂隙’之一。”
伊文脚步未停。
“所以,”他声音渐冷,“赛里斯不是想用整个家族,去喂养一条裂缝。”
伯爵闭了闭眼。
“是。”
“那您准备怎么办?”伊文问。
伯爵抬起手,指向议事厅西侧那扇绘着家族徽记的彩绘玻璃窗。
玻璃上,荆棘缠绕的狩魔弩图案正缓缓剥落。漆皮簌簌而下,露出底下更深的暗红——那是用数代家主心头血绘制的封印符文,此刻正寸寸龟裂。
“我准备毁掉它。”伯爵说,“连同锚点,连同祭坛,连同……所有知情者。”
伊文脚步一顿。
“包括我?”
“包括你。”伯爵声音毫无波澜,“若你今日无法斩断那条裂缝,明日你就会成为它新的祭品。而我会亲手把你钉在圣所的地板上,用你的血,续上最后一道封印。”
议事厅内,死寂如墨。
欧若拉悄悄攥紧了衣角。
梅芙几人屏住呼吸,连伤口的痛楚都忘了。
只有那八张人脸,仍在半空无声开合,仿佛在咀嚼这令人窒息的父子对峙。
良久。
伊文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抬手,摘下了挂在颈间的银链。
链坠是一枚小巧的齿轮,边缘已磨得发亮。
他把它放在掌心,轻轻一握。
齿轮碎裂。
细小的银屑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,在地上聚成一个微小却清晰的符号——不是凯尼斯家徽,而是艾尔西亚大陆通用语里的一个词:
【回响】
“您错了,父亲。”伊文说,“我不需要您来钉死我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
他松开手,银屑随风飘散。
“我已经回响过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座伯爵府的地砖同时震颤。
不是来自地下。
是来自——头顶。
众人仰头。
只见议事厅穹顶之上,原本镶嵌着家族纹章的浮雕天花板,正一片片剥落。灰尘簌簌而下,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黑暗中,有无数双猩红竖瞳缓缓睁开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如同倒悬的地狱星河。
而在那星河正中央,一柄通体漆黑、刃口流淌着熔岩般赤红纹路的巨斧,正缓缓旋转。
斧柄末端,缠绕着一条早已风干的、泛着幽蓝光泽的婴儿脐带。
伊文仰望着那柄斧。
嘴角,缓缓扬起一个极淡、极冷、极疲惫的弧度。
“好久不见,爸爸。”
那不是对伯爵说的话。
是对穹顶之上,那柄悬垂了十四年的——父之遗骸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