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烟雾浓重,双方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。
陈湛没有答话...
雨丝如针,斜刺入夜。
林宁身形未动,右脚却已悄然碾碎脚下青砖,蛛网般的裂痕无声漫开。他双掌一错,左阴右阳,八卦方位在泥泞中自然生成——不是踏罡步斗的虚招,而是气血牵引地脉、脊柱如龙拔起的真功夫!雨水撞上他周身三尺,竟被无形气劲弹开,蒸腾出缕缕白雾。
陈湛瞳孔微缩。
这人不是暗劲,亦非化劲。
是抱丹!
真正的抱丹!
清末武林,抱丹者屈指可数。程廷华在京城设场授徒,门下弟子千余,真正窥见抱丹门槛的不过三人;王五坐镇顺源镖局,晚年闭关三年,破关时震塌半座演武厅,也只堪堪触到抱丹边缘;霍元甲横扫津门,拳风烈烈,却至死未能凝丹入窍……而眼前这枯瘦老者,立于雨幕之中,呼吸与天地同频,气息沉静得仿佛一尊石佛,偏又透着焚尽八荒的锋锐。
陈湛缓缓抬手,右手五指张开,掌心朝天,左手垂落腰际,拇指扣住食指第二指节——正是三皇炮拳起手式“托天印”。
不是以拳对掌,而是以炮拳之刚猛,破八卦之圆融。
“你认得我。”陈湛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雨声,“可我不认得你。”
林宁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八字胡随之微颤:“不认得,才好动手。”
话音未落,他动了。
没有蓄势,没有征兆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撕开雨帘,直扑陈湛面门!左掌翻天覆地,裹挟着一股沉闷如雷的嗡鸣,空气被硬生生压出肉眼可见的凹陷;右掌后发先至,指尖微屈如钩,直取陈湛咽喉——竟是八卦掌中最毒辣的“黑虎掏心”,但速度比寻常快出三倍,劲力更凝成一线,似刀非刀,似枪非枪!
陈湛不退反进!
右脚猛地前踏半步,大地微震,脚下积水炸成水花,他整个上半身却向后仰去,险之又险避开掌锋,同时右手“托天印”骤然翻转,变掌为拳,自下而上轰出——“炮拳·崩山势”!
拳风呼啸,竟带起一道灰白气浪,与林宁右掌悍然对撞!
“砰——”
一声闷响,并非血肉相击,而是气劲炸裂之音。两人之间三尺之地,雨水瞬间蒸发,腾起一团翻滚白气。陈湛脚踝深陷青砖三寸,鞋底裂开蛛网;林宁左袖“嗤啦”一声迸开,露出小臂虬结筋肉,皮肤泛起一层铁青色。
他眼中首次掠过惊意。
此人拳劲之纯、之烈,竟似熔铸百年炉火,一拳打出,不是力,而是势!是整条脊椎、整副筋骨、整腔气血拧成一股绳的崩炸之势!自己这一掌虽未用全力,却也绝非寻常化劲能硬接——可这年轻人,不仅接了,还震得自己腕骨隐隐发麻!
林宁落地即旋,右足如犁,划出半圈泥痕,身形陡然拔高,左掌自头顶百会穴贯下,掌缘泛起一抹冷冽银光——“八卦·天雷掌”!
此招本为清宫秘传,专破横练硬功,掌力所至,筋脉欲断,骨髓生寒。林宁早年侍奉光绪帝,曾亲见内务府供奉以此掌劈开三寸厚玄铁板,板面无痕,板心却已寸寸粉碎。
陈湛却笑了。
他忽然松开拳头,五指舒展,迎着那雷霆万钧的一掌,轻轻一拂。
不是格挡,不是硬撼,而是以指为引,顺着林宁掌势滑入其肘弯内侧,指尖如蜻蜓点水,在对方曲池穴外侧三寸处极轻一叩。
“嗯?!”
林宁浑身剧震!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顺着手臂经络直冲肩井,整条右臂竟在刹那间失了知觉!他强提一口丹田真气欲稳住身形,可陈湛左手已如影随形,自肋下穿出,五指并拢如刀,斜斜切向他左颈大动脉——
“三皇炮拳·断魂斩”!
这一斩,快得连雨丝都来不及绕行。
林宁瞳孔骤缩,千钧一发之际,头颅猛向右偏,同时左膝如毒蟒昂首,自下而上顶向陈湛小腹!膝盖尚未触及衣襟,一股灼热气流已扑面而来,竟将陈湛额前碎发燎得卷曲!
陈湛撤步,旋身,左手斩势未收,顺势化为鹰爪,五指如钩,狠狠抓向林宁膝头髌骨!
“咔嚓!”
不是骨头碎裂,而是林宁膝头粗布裤管应声撕裂,露出底下缠绕的暗青色牛筋护膝。陈湛指尖抓在其上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,火星迸溅!
两人倏然分开,相距七步,各自喘息。
雨水重新覆盖战场,冲刷着青砖上新添的裂痕、水洼里翻腾的泥浆,还有林宁左膝护膝上五道深达半寸的爪痕。
“你不是神机营的人。”林宁声音沙哑,左臂垂落,微微颤抖,“罗泽的枪法,程多久的炮拳,黄四海的锁喉,我都见过……可你的拳,没有根。”
陈湛抹去唇角一丝血迹,那是方才硬接天雷掌时,气血逆行震出的。他目光如电,穿透雨幕:“根?我的根,在昆仑山巅饮雪十年,在东海之滨听潮百日,在西域戈壁赤足奔袭千里……你说没有根,倒也不算错。”
林宁沉默片刻,忽然低笑:“好一个昆仑雪、东海潮、戈壁风……你身上没有江湖气,也没有庙堂味,更没有洋毛子的铜臭。你像一把刚出炉的剑,没鞘,没名,只有刃。”
“你呢?”陈湛反问,“‘四卦尹’?你根本不是尹福。尹福早已死在庚子年八月的火光里,被联军乱枪打死在颐和园后山。你是谁?为什么冒充他?又为什么要杀程廷华?”
林宁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。
雨声骤密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将那两撇八字胡轻轻抚平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。再开口时,声音已全然不同,低沉、苍凉,仿佛从幽深古井中浮出:
“我不是冒充。我是继承。”
“程廷华死前,把我叫到床边。他咳着血,把一块铁牌塞进我手里——上面刻着‘顺源’二字,背面是‘不辱师门’四个小字。他说:‘林宁,我信不过朝廷,信不过洋人,甚至信不过我自己的徒弟……我只信得过你这个外人。’”
陈湛眼神微动。
林宁继续道:“他告诉我,他被人出卖了。不是死在洋人枪下,是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亲传弟子手里。那人拿了奕亲王府的银子,又勾结了太古洋行的买办,在程廷华赴约讲武的茶楼里,提前拆了承重梁。”
雨声忽然停了一瞬。
陈湛盯着林宁的眼睛:“所以你来了津门,不是为了帮洋人抓我,是为了找那个叛徒。”
“是。”林宁声音斩钉截铁,“但他藏得太深。我在京城查了三个月,线索断在津门。铁嘴马六死前,曾往京城寄过三封密信,收信人都是奕亲王府的管家。而那管家,三天前,死在太古洋行的货轮上——船沉了,尸首没找到。”
陈湛终于明白。